不是自然醒,是根本没怎么睡。炖鸡吃到半夜,她把鸡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木桶旁边——老约翰送的鸡,骨头也得好好对待,这是对食物的基本尊重。银翼靠在墙角削了一夜木头,匕首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蛀虫。两个人谁都没提睡觉的事。
“两天。”艾琳盘腿坐在棺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番茄汁干成了一道道裂纹,但她没顾上补,“昨天已经过了一夜。追踪队最快今晚到,最慢明早。我们需要知道长老会的追踪队是怎么追踪的——靠什么找人?血纹能感应到吗?多远能感应到?有没有办法屏蔽?”
银翼放下匕首。他膝盖上那个迷你火钳已经削好了,跟艾琳腰间那把真火钳一模一样,连锈迹都用刀尖刻出了纹理。“你刚才说话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
“我在分析敌情。这是正经事。”艾琳从棺材里爬出来,走到墙边那块她用番茄汁画满了涂鸦的棺材板前。上面有鸡、铁砧、叉腰小人,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她拿起一颗干瘪的番茄,在涂鸦旁边挤了点汁水,开始画第二行。“追踪队:血族,人数未知,装备未知,战斗方式未知。优势是他们对血纹有感应能力,劣势是——银翼,血族追踪队在阳光下战斗力会打折吗?”
“不会。血族不怕太阳。只有你怕。”
“……下次这种只有我一个人弱的结论,你可以委婉一点说。”
“你怕太阳。”
“委婉和精准是两回事。”艾琳在棺材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弱”字,“好。敌方:会感应血纹,不怕太阳,人数未知,战斗力未知。我方:一个晕血的吸血鬼,一个腿还没好的骑士,一个白银级冒险者——芙蕾雅算半个战斗力。外加全镇二十几个普通村民。”
她盯着棺材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银翼。
“我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还没有。”她理直气壮地在那个“弱”字上画了个叉,“但我知道第一步应该做什么——去镇上。情报不够就没法制定计划。长老会的事,镇上那些老人可能知道点什么。灰石镇的教堂供的不是光明神,是旧神。老乔给旧神敲了一辈子钟。如果血纹跟旧神有关,教堂里可能有线索。”
银翼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我陪你去。”
“你的腿——”
“不瘸了。”
艾琳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的“不瘸”是一个可调节参数,根据当前任务的危险程度自动调整。
教堂在镇子最东边的山坡上,白天的教堂跟晚上完全不同。彩窗玻璃虽然破了两块,但阳光透过剩下的彩色玻璃洒在石板地面上,满地光斑。长椅上空空荡荡,圣坛前的烛台还留着前晚烧剩下的蜡烛头。
老乔的尸体已经下葬了。圣坛前放了一束野花,大概是玛莎大婶放的。
艾琳走到圣坛前,抬头看着墙上那面巨大的旧神图腾。石板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圆圈,中间有一道裂痕。跟她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上次她来这里看老乔的尸体时只注意了手腕上的印记,没仔细看墙上的图腾。
“血纹的形状,跟旧神图腾一样。”银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教堂门口,没有进来。他一个前圣殿骑士,进异教教堂大概不太合适。
“你不说我也会发现。”艾琳把手背贴在图腾旁边,阳光从彩窗漏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石雕纹路的映衬下,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毛细血管,是某种被精密设计的图案。
教堂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进来。是镇上的老神父,七十多岁,走路要用拐杖。他是灰石镇唯一一个还在旧神教堂里工作的人。教廷的势力几百年没渗透进这个偏远小镇,教堂自然也没改宗——不是不想改,是忘了这里还有个镇子。
“你是棺材铺那个……”老神父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个路过的热心群众。”
“那个偷番茄的吸血鬼。”老神父走到圣坛前坐下,拐杖靠在长椅边上。他的手指很瘦,像干树枝,但整理野花的动作很温柔。“老乔的葬礼上没看到你。他说过你一定会来。”
“他知道我会来?”艾琳收起平时的戏腔。面对一个刚失去老朋友的老人,她那套“本座”式社交不太合适。
“他说你欠他一碗汤。以你的性格,肯定会找机会还。”老神父慢慢地说,声音像老旧的管风琴漏了气,“他是个好人。每天早上来敲钟,敲完了就在钟楼里喝杯茶,看看日出。他说敲了一辈子钟,最喜欢的就是每天早上在钟楼里看太阳升起来。他手腕上那个东西——你们叫它‘血纹’——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我说是胎记,他信了。”
“跟老乔一样的印记,镇上还有吗?”
老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野花的花瓣上轻轻摩挲,花瓣边缘已经有点蔫了。“以前有过。很多年前,大概二十年,不,二十五年。有一个流浪的商人路过灰石镇,借住在老乔家。他手腕上也有红印子。他走之前跟我说,这个印记是一种古老血脉的标记,叫血纹。当时我以为他在胡扯,一个卖布料的懂什么血脉。”
二十五年。
艾琳的手指在圣坛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老乔七十多岁,手上有血纹。流浪商人二十多年前路过,手上也有血纹。教廷的名单上列了四十七个人,全部被处决——但灰石镇这么个连教廷都忘了改宗的小地方,居然先后出现了至少两个。
“之后呢?”她问。
“之后?没什么之后。”老神父摇头,“商人走了再没回来。老乔继续敲他的钟,直到前天晚上。如果不是教廷的人动手,那就是有别的什么人盯上了这个地方。”
教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艾琳的神经瞬间绷紧——但来人的步伐她很熟。老约翰。铁匠的脚步声很沉,步频极快,像踩了一肚子火。
门被一把推开。
“教堂里有没有人?”老约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东边山路上有两个人影,往镇子方向来了。露西在菜园里看到的,跑回来喊我。不是镇上的人——穿着制服。其中一个披了个深色斗篷,看不清脸。还有一个背了把大剑,剑柄上有个银色的标记。露西说是带翅膀的。”
“教廷。”银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经退到了教堂门外的阴影里,手按在剑柄上。
“是。”老约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已经放弃理解棺材铺那个女人身边为什么总是出现伤员了,“怎么办?镇上能打的一个手数得过来。你,我,还有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其他人——玛莎大婶扁担倒是使得好,但她得看着露西。镇长腿脚不好跑都跑不动。”
艾琳从圣坛前站起来。阳光透过彩窗洒在她脸上,鼻尖那块红印被照得格外醒目。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纹路,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神图腾——圆圈中间一道裂痕,刻在石头里,刻了几百年。老乔敲了一辈子钟。老神父守了一辈子教堂。露西还在菜园里摘番茄。她要是跑了,这些人怎么办?瑟琳说“走不走自己决定”。她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发现答案其实一直在那里。
“约翰大叔,你的铁砧——”她顿了顿,“能不能借来用一下?”
老约翰愣了一下。“铁砧?你要铁砧干什么?”
“砸人。铁砧很重。”艾琳把火钳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我有个计划。”
银翼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左腿还是不敢完全吃重,但站得很直。
“什么计划?”他问。
“废物有废物的打法。正面打不过,就换个角度。”艾琳转身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她平时很少流露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逃避,是决定。“他们有两个人,我们有——算上芙蕾雅和你,三个半战斗力。不算多,但够用。”
银翼嘴角动了一下。半。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被算成半个。“作战方案?”
“第一步:引。把他们引到对我们有利的地形。第二步:困。用地形困住其中一个,集中力量打另一个。第三步:跑。打完一个就跑,别恋战。我们需要抓活的——不然我问谁情报去?”
老约翰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会——”
“我看了很多冒险小说。躺在棺材里没事干的时候看的。露西从冒险者公会门口那个说书老头那儿偷来借我的。”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约翰把锤子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一个铁匠特有的笑容——那种被高温烤了很多年、什么难打的铁都打过的笑:“铁砧是吧,我这就去搬。”
老约翰的铁匠铺是灰石镇最结实的建筑。墙壁是石头砌的,屋顶铺了铁皮,门板是两层厚的橡木。原因很简单:打铁的时候铁砧会震,不结实点整个房子都会塌。
现在这座铁匠铺变成了临时作战指挥部。铁砧还蹲在墙角,底座那道裂缝被艾琳用铁丝缠了几圈——修不好,但至少不会马上裂成两半。芙蕾雅用她的剑尖在铁砧上画地形图。她是三人里唯一有正经战斗经验的人。老约翰负责在旁边递锤子。
“灰石镇东边是山路,只有一条道可以进镇。他们从王都方向来的话,大概率会经过那个废弃的关卡。”芙蕾雅的剑尖在铁砧上点了两个位置,“这里是关卡旧址,两边都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窄路——两人并行都会嫌挤。”
“窄路。”艾琳双手抱胸,“如果他们只能一个一个通过,第二个赶到之前我们有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对付第一个。半盏茶够你们三个人放倒一个教廷骑士吗?”
“够。但前提是第一个落单的是那个用剑的——他正面强,在窄路上施展不开。如果先过来的是另一个……”芙蕾雅犹豫了一下,“深色斗篷、遮住脸,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探测者。”银翼从墙角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教廷有一种特殊培养的探子,专门追踪血纹。他们不擅长正面作战,但他们的感知范围很大——能隔着半个镇子定位血纹携带者的位置。如果有一个探测者在附近,教廷可以随时知道你们在哪。”
艾琳的手指在铁砧上敲了两下。敌人组合:一个探测者,一个大剑骑士。一个负责找人,一个负责动手。分工明确。她想了片刻。“如果先过来的不是大剑,而是那个探测者——他战斗力不强,就更好办。芙蕾雅正面拦截,老约翰用锤子封他退路。银翼别出手——你是伤员,留到后面。”
“我可以打。”银翼说。
“你是备用方案。如果大剑在后面追上来了,你再出手。”艾琳转头看他,“你的战斗力我见过。十三个圣殿骑士都砍了,一个大剑应该没问题。但前提是——你的腿能撑到那时候。”
“腿没问题。”
“你上次也说没问题,然后瘸了一路。”
“那是地面的问题。”
芙蕾雅和老约翰同时看向银翼,表情里写满了“这个冷面骑士刚才是不是在讲笑话”。艾琳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地形定好了。接下来——怎么把他们引到窄路?”
“血纹。”银翼说,“探测者会被血纹吸引。如果有一个血纹信号出现在窄路附近,探测者一定会优先转向那边。你只需要在关卡附近站一会儿,让他们感知到你——然后退回来。”
“我当诱饵?”艾琳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些纹路在铁匠铺昏暗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毛细血管。上次她被教廷的追兵吓得蹲在棺材里发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知道自己在跑,而且知道自己跑的方向是对的。
“可以。我负责引他们过来。到时候躲远点,你们上。”她把火钳往腰里一插,大步走出铁匠铺,“走。去看看那个关卡。”
关卡在镇东三里地,夹在两座陡坡之间,最窄的地方两人并行都嫌挤。两边的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碎石,藏在坡顶往下看,能把窄路上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艾琳蹲在坡顶的灌木后面,手里攥着火钳。芙蕾雅在她左边,长剑已经出鞘。银翼在她右边,匕首握在手里,呼吸压得极低。
老约翰趴在坡的另一侧,怀里抱着那个修了八个月没修好的铁砧,身边还摆着几个铁球——打铁用的边角料,圆滚滚的,从坡上滚下去应该能砸倒一个人。
“计划很简单。”艾琳压低声音,“我下去站在窄路中间,让他们感应到血纹。他们到了之后,探测者应该会走在前面指路,大剑跟在后面。等探测者走到最窄的那个弯道——芙蕾雅正面拦截,老约翰封退路。银翼和老约翰配合,拿铁砧和大剑正面硬碰。速战速决,抓人问情报。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开始。”
艾琳从灌木后面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把火钳往腰间别好,然后大步走下坡,站在了窄路最窄的那个弯道口。晨光从两座坡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背露在阳光下——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微微发光,像被阳光激活了一样。她不知道探测者能感应多远,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在附近。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是灰石镇唯一的血纹持有者。如果她站在这里,那些人就一定会来。
脚步声从山路另一头传来。不像马蹄,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稳健,整齐,每一步都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
坡顶的灌木丛里,芙蕾雅握紧了剑柄。老约翰把铁砧推到坡边,手背上青筋暴起。银翼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艾琳的背上。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虽然他知道她的手在抖。
第一个身影出现在窄路的弯道口。不是斗篷,是大剑——那个银色头发的女骑士,背着那把标志性的大剑。她的步伐很从容,显然对这次追捕胸有成竹。
艾琳没有跑。她慢慢举起手,把手背朝向大剑的方向。纹路在晨光下亮了一下。
“你不是灰石镇的人。”艾琳说,声音很稳,“你是来杀我的。但在你动手之前——先抬头看一眼。”
女骑士抬头。坡顶上站起两个人影。芙蕾雅长剑在手,银翼从阴影里走出来,匕首在指间转了半圈。老约翰推着铁砧站在坡边,咧嘴露出一个铁匠特有的笑容。
“你被包围了。”老约翰说,“在铁匠的地盘上。”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