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盈墨蹲在那个最不起眼的摊位前面，在一堆挂件和旧徽章中间翻找着，眼睛停留了在某个东西上，然后笃定地一把抓起来——是一枚银质书签。

书签都氧化了，分不清年头，也可能是故意造旧的。

她把书签举到眼前，仔细地看。

书签上錾刻着一株植物，叶片是羽状分裂的，边缘的锯齿细密而清晰，茎细长，微微弯曲，从叶腋处伸出几朵小花。

这是一株半夏。

书签背后刻着一行字。

“风吹半夏，星落成海。”

苏盈墨愣愣地看着。

就连江离都惊呆了。

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能被他们碰上，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命中注定呢？

苏盈墨很狡猾的没有问价，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急切的情绪，而是唠家常一样和摊主聊了起来，“这是什么花啊，大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花。”

她是不懂装懂。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江半夏和江离名字的来历都是中药，所以她对这两味药材的性状也略有了解。

戴老花镜的大爷看了她一眼，随后娓娓道来。他说这东西有些年头了，是以前一个中药世家传下来的，那家人祖上几代都是做药材生意的，家里孩子取名用的全是中药。这书签是给家里一个叫半夏的女儿打的陪嫁物件之一，纯银制作，后来家道中落，东西散的散卖的卖，这枚书签就流到他手里了。

江离心里泛起嘀咕。编故事来的吧？倒是一套一套的，果然做生意的人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半夏是一味药，”

大爷慢悠悠地说，手指微微探出，仿佛是要把眼前并不存在的中药给抓起来，“炮制之后能化痰止咳，降逆止呕，但是生用，是有毒的。”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倒真有些可信度了。

苏盈墨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薄薄的书签。

有毒。

有毒……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半夏笑起来的时候——明明是很乖巧很甜软的，完全没什么心机的样子，有个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活泼与对她哥哥的依恋争宠。

可是，苏盈墨突然又回忆起半夏在某个瞬间看她的眼神。

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布满了眼球，眼底深处污浊不堪，宛如下一秒就会有一只恶鬼从里面爬出来。

咕嘟。

苏盈墨不禁咽了口唾沫。

说到底也只是妹妹，无非只是对她哥哥亲昵一点罢了。

可她无瑕顾及这些虚无缥缈的回忆了，她突然又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大爷，”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签的边缘，“您刚才说那家中药世家……他们家有没有叫‘江离’的？”

江离在旁边惊讶了一下。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江离？是川芎吧，用这个别名的可是很少了，你怎么知道？”

苏盈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套话的事也忘了，砍价的事也忘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一定要拿下！

她蹲在地上，仰起脸看大爷，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真的有吗？有没有……有没有刻着江离或者川芎的东西？书签也行，别的东西也行，什么样的都行。”

露出这种反应不是被套牢了嘛，还怎么砍价……江离摇摇头，同时心里微微感动，他知道苏盈墨是要买来送给他的，最难消受美人情啊。

大爷没说话，故作高深地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然后慢吞吞地弯下腰。

他从马扎底下拖出一个破烂不堪的帆布包，他伸进手去掏了掏，在一个夹层里拿出好几个相同的书签，翻来覆去，拿出其中一枚。

江离心一跳。还真有这种东西啊？他现在明白造假就要造全套的道理了。

苏盈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看，完全爱不释手。

上面錾刻的植物和半夏的那株完全不同。叶片更宽，边缘有浅浅的波状锯齿，茎直立，顶端开着一簇细碎的小白花。

这是川芎。

“这是他们家一个男孩的，”

大爷又开始吹牛了，只不过苏盈墨却是深信不疑，“好像和那个半夏是双胞胎，一个给闺女，一个给儿子，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收来的时候这两枚就在一块儿，这么多年也没人问过。”

是兄妹啊。

好巧。

她把两枚书签并排放在掌心，忽然觉得这两枚书签放在一起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让她心口微微发烫的感觉。

仿佛它们才是天生一对……

苏盈墨直接问，“多少钱？”

“看你实在喜欢，五百块钱吧。”大爷报了个数。

我去你的吧，江离在心里怒骂。什么破工艺品编造上一个故事都能摇身一变成古董了？这俩东西薄薄一层，成本估计也就几十块钱。

可偏偏苏盈墨就吃这一套，她随手从大衣口袋摸出钱包，数了五张红票子，语气非常干脆，“我要了。”

然后不等江离开口，其中一枚就落在了他手心里。

“送你的，说起来，我还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呢……今天真是太巧了。”

她说。

语气很随意。但她把书签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却把手也放在了他手上，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久久没有移开。

江离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书签，又抬头看了看苏盈墨，嘴唇微动着，想要说些感谢的话。一转眼，她又去下一个摊子接着扫荡了。

他深知这两枚书签多半不是什么古董，潘家园的东西，假的比真的多一百倍。字可能是上周雕的，材质可能是镀银的，就连这个小剧场也许从开头到结尾都可能大爷喝多了之后的即兴创作。

不过……

“谢谢。”

他把书签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再拉好拉链。

是很珍贵的礼物。

算是……定情信物吗？

想到女孩递给他时微红的脸颊和他无序混乱的心跳，江离就忍不住心神颤动，一圈圈名为满足的涟漪在他的心间荡漾。

他小跑过去，跟在苏盈墨身后。

苏盈墨刚从摊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散了，垂在肩膀一侧。江离轻轻伸手，帮她把围巾拢好。

女孩微讶着回头。

“走吧，不早了，回酒店吧。”江离笑笑。

“你不给夏夏买礼物啦？”

“不买了。”

江离自言自语，“今晚上也很有收获，我得到了很珍贵的东西。”

一枚银质书签。

和女孩珍贵纯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