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叶晚那夜展露出的神秘气息,再未于神苍山的外围出现过。
这种静默完全在沈辞的意料之中。
魔门显然所图甚大。
既然已经窃取了阵法节点的情报,接下来必定是漫长的消化与推演,绝不会频繁行动以致暴露行踪。
这一日,沈辞在藏书阁整理完几卷残旧的道经,正准备将它们归档。
藏书阁内的案几旁,坐着几位年资颇深的外院老弟子,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算算日子,下周便是引仙节了。”其中一位姓周的弟子放下手中的书卷。
另一位李姓弟子点点头附和道:“是啊,每年也就盼着这个时候了。咱们神苍山平日里按部就班的,大家都埋头苦修,只有引仙节这一天,才能让人觉得这漫长的修行路上,有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指望。”
沈辞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走到几人身侧,拱手行了一礼,温和地开口询问。
“几位师兄,方才听你们提及引仙节。师弟来这神苍山不足一年,还未曾听闻过这个节日,不知这引仙节究竟有何名堂?”
那几位老弟子抬起头,见是沈辞,脸上的神情都缓和了下来。
桑枝作为神苍山近年来最耀眼的天才弟子,名头早已传遍了这里,而沈辞作为她的命定之人,自然也是无人不知。
虽然沈辞平日里显露的资质平庸,但有桑枝这层关系在,旁人对他多少会客气几分。
周师兄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示意沈辞坐下。
“沈师弟入门时日尚短,不知道引仙节也在情理之中。这引仙节,可是咱们神苍山一年到头唯一的一个大日子。”
“到了那一天,无论你是弟子、杂役,还是长生殿的执事,只要身在神苍山,都必须前往主峰的神殿广场祈福。”
沈辞适时地露出好奇的神色:“全宗祈福?听起来阵仗倒是不小。只是不知,这祈福具体是为了什么?”
李师兄接过话茬,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祈福只是个名头,真正的重头戏,是送旧与迎新。”
“咱们神苍山的规矩你也知道,凡是修为突破筑基期的弟子,便有资格前往白玉京朝圣,寻求更高的长生大道。”
“不过,这种事不是随时都能去的。山主定下了规矩,每年只在引仙节这一天,统一开启通往白玉京的大阵,将这一年内筑基的弟子送走。”
“旧人登天路,这便是送旧。”
李师兄指了指门外,语气变得敬畏起来。
“至于迎新,那可是山主大展神威的时候。”
“咱们神苍山外围,被灰雾和浊兽包围,那片无间地狱是个什么光景,你我心里都清楚。”
“山主悲天悯人,会在引仙节那一日,施展无上大法力,破开灰雾,从地狱之中拯救一批新的凡人回来。山主会抹去他们沾染的浊气和痛苦的记忆,赋予他们新生,让他们成为神苍山的新弟子,填补那些去了白玉京的人留下的空缺。”
周师兄在一旁补充,脸上满是感慨。
“这便是咱们神苍山的运转之道。有旧人得道前往白玉京,自然要拉拔新人脱离苦海。”
“沈师弟,你以后若是也能侥幸筑基,便能真切体会到引仙节的份量了。”
沈辞认真地听着,表面上连连点头,口中称是,心中却在仔细思量着这番话。
送走筑基弟子,捞取新的凡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默默推演着这个逻辑。
老实说,在了解了外面的世界是怎样一番浊兽横行的惨状后,沈辞并不觉得神苍山的这种循环有什么邪门之处。
相反,在这个道法崩坏的时代,神苍山的存在,更像是一个难得的庇护所。
山主将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凡人带回,给他们提供安全的居所,传授修炼之法。
这种新陈代谢的机制,支撑着神苍山的存续。
至于那条引起诸多非议的红绳规矩,强行将两人的性命绑定在一起,看似霸道不讲理。
但若放在一个朝不保夕、资源匮乏的末世环境中。
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来绑定人心、杜绝背叛与内耗……
倒也算得上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管理方式?
沈辞前世虽曾见过飞升者被域外神尸吞噬的惨状,对“飞升”二字心存芥蒂。
但这神苍山口中的“白玉京”,他尚未去过,究竟是一处更高层级的安全避难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目前尚无定论。
单从神苍山目前的运作来看,一切都严谨而正向。
他并不排斥这种模式。
沈辞向几位老弟子道了谢,起身继续去整理书架。
……
……
两日后,桑枝完成了长达一个月的检修任务。
按着惯例,她直接来到了沈辞的小院。
桑枝换上了一件素雅的襦裙。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单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茶盏。
沈辞端着一碟切好的灵果从屋内走出,将其推到她面前,顺口提起了引仙节的事情。
“前几日听藏书阁的师兄们说,下周便是引仙节了。”
“听闻那日会有许多筑基的师兄师姐前往白玉京,还要从外面接引新的弟子,想必场面会十分热闹。”
听到“引仙节”三个字,桑枝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热闹什么呀,无聊透顶。”
她拿起一块灵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长生殿那些老古板,非要所有人都去神殿广场上站着。”
“一站就是大半天,听山主说些云山雾罩的话,还要看着那群人兴高采烈地去白玉京……”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总之就是繁文缛节,平白耽误我修炼的时间。”
沈辞将她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虽说繁琐了些,但这也是神苍山的规矩。”沈辞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大家都在为去白玉京努力,徐寒和赵圆他们,想必今年就要在引仙节上离开了。”
“我们去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桑枝接过茶盏,目光在沈辞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放下茶盏,伸手用小拳头在沈辞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你还好意思提别人!你看看徐寒,再看看你,整日慢吞吞的。”
桑枝嘟着嘴,满脸的不满,仿佛一个望夫成龙的女子。
“今年就算了,我知道你资质不好,慢些也是正常的。”
“但是明年,至少明年的引仙节,你一定要修炼到筑基啊!”
她瞪着沈辞,威胁道。
“你要是再不努力,等跟我同一批进来的弟子都去了白玉京,我就成神苍山年纪最大的师姐了!”
“到时候别人会怎么笑话我?真是可恶,沈辞,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面对这番撒娇式的抱怨,沈辞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桑枝的手背。
“好好好,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让你成为大龄师姐,也不让你被旁人看了笑话。”
桑枝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沈辞静静地看着对方,心中思绪百转。
明年吗?
桑枝对时间的限制给得如此明确。
沈辞心中了然。
猎手对“食物”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
桑枝口中那个怕被别人笑话的理由,不过是用来催促他修炼的借口,是为了维持她那一套伪装的人设。
她真正在意的,是沈辞体内的道果何时能够成熟。
筑基……恐怕便是她设定的收割节点。
她打算在明年的引仙节,在他满心欢喜准备前往白玉京、以为即将迎来仙途大道的那个瞬间,彻底撕下伪装,将他连皮带骨地吞噬殆尽。
时间卡得刚刚好。
沈辞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心中已经为明年引仙节的到来,提前做准备了。
……
……
夜色深沉,神苍山被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浓墨之中。
虫鸣声在此刻也渐渐平息,整个外院陷入了一片寂静。
沈辞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合,呼吸绵长。
表面上看,他已经陷入了沉睡。
但实际上,他体内的《青冥道典》正不断地运转着。
暗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无声奔涌。
《无相剑经》正化作一柄古朴的长剑虚影,正一遍遍地淬炼着他的神魂。
就在这时,沈辞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有人进入了他的小院。
那道气息十分陌生,他从未碰到过。
热切,那人还刻意压制了气息,动作也十分小心。
沈辞心中一动,立刻中断了修行。
他顺势躺下,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熟睡时的状态,连心跳的频率都放缓了几分,完全就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熟睡中人。
那人轻手轻脚地靠近了木屋,来到了窗户边。
一抹灵光在窗纸上闪过。
那是对方正在使用某种探查秘术,试图穿透窗户,确认屋内之人的状态。
沈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那道灵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他在心中估算着对方的实力。
来人大约有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气息沉稳内敛,动作熟练老辣。
这不是一般的神苍山弟子能拥有的身手。
确认屋内的人已经熟睡,那人收回了灵光,顺着墙根来到了房门前。
沈辞闭着眼,神识紧紧锁定着门外的动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人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随后,那人蹲下身,在门槛下方以及门框的边缘,迅速地刻画着什么。
微弱的灵力波动在门外一闪而逝。
那人的动作极快,行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显然对这种事轻车熟路。
做完这一切,那人没有片刻停留,转身翻过院墙,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沈辞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在自己的门前做手脚?
是某种追踪印记,还是用于引爆的阵纹?
下周便是引仙节,这是神苍山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半夜摸过来在各处留下标记,绝对是为了那场盛大的节日做准备。
沈辞正欲起身,推开门去查验一番对方留下的东西。
可就在他刚刚掀开薄被的瞬间,另一道气息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这道气息,沈辞再熟悉不过了。
是桑枝。
直到那个神秘人离开后,她才显露出身形。
沈辞停下了动作,重新躺回床上。
他将神识隐藏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门外的局势。
桑枝来到了房门前。
她停在那个神秘人刚刚做过手脚的地方,低头端详了片刻。
紧接着,桑枝冷哼了一声。
出乎沈辞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去破坏门上的标记。
她只是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向了那个神秘人离开的方向。
随后,桑枝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感知着桑枝远去的气息,沈辞坐在床榻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桑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唯一的解释是,她一直都在暗中盯着这座小院,盯着他。
这种盯梢,或许是出于猎手对“猎物”的占有欲,不容许别人靠近她的道果。
也或许,她早就察觉到了神苍山内部潜伏着另一股势力,正等着对方露出马脚。
无论是哪一种,今夜的这出戏,都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神秘人在门前留下标记,必然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环。
而桑枝这只螳螂,已经锁定了前面的那只蝉。
沈辞掀开被子,走下床榻。
引仙节在即,神苍山各方势力的暗流已经汇聚到了爆发的边缘。
那个神秘人并非叶晚,这说明潜伏在神苍山内部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
或许魔门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或许还有第三方势力的介入。
既然局势已经开始转动,他自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作壁上观。
他要看看,桑枝跟那个神秘人之间,究竟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那些人针对引仙节,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暗色的灵力包裹着他的身躯。
沈辞顺着桑枝离开的轨迹,悄然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