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书沂气喘吁吁地钻进自习区,压低声音哀嚎一句,随即从包里摸出一盒鲍师傅献宝似的往谢缈面前一推。
“喏,给你。”
谢缈正和一张摊开的地理卷子大眼瞪小眼,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视线落到那盒点心上。
“什么东西?”
“鲍师傅啊。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说你最近不是肯学习了嘛,甜的补脑。”
谢缈一怔。
“给我的?”
“不然呢?给数学卷子上贡的?”许书沂拉开椅子没骨头似地瘫上去,“我妈还让我谢谢你这两天抓我出来学习呢,嘿,是你谢谢我还差不多!”
谢缈看着那盒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点心,一时间也是有些讶异。
她对许书沂妈妈是有些印象,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穿衣打扮也很整洁体面。家里条件应该是不错,但却没有那种见人先掂量三六九等的习惯。
以前的谢缈即便顶着乌七八糟的妆容和稀奇古怪的着装,许母见到她的时候也只是很正常地打招呼,叮嘱她们路上注意安全。
不热络,但也不冷眼,就是很正常。
可有时候,对原来的谢缈来说,“正常”已经算得上难得。
“替我谢谢阿姨啦。”
谢缈心中微暖,毫不客气地捏起一个海苔肉松小贝咬了一口。
“客气啥,今天你帮我抬一手我的英语就好啦!”许书沂摆摆手,“都不知道你的英语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
“不中嘞……缈缈啊,我要先趴会儿……”
“那我去接点水,你别真睡着了喂。”
走廊静悄悄的,谢缈刚接满温水转过身,就看见一道略显局促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咦?
怎么还穿着八十二中的校服?
定睛一看,竟然还是同班同学呢!
好像是叫……周家怡吧?谢缈对她还有些印象,黄雯她们那个圈子里的,前天在女厕所,这女生也在场,只不过存在感不高。
没有附和着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也没有拦着。
周家怡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眼神闪躲着,似乎在这里纠结了有一会儿了。见谢缈看过来,她抿了抿嘴唇,终于硬着头皮走上前。
“那个……谢缈。”周家怡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手足无措,“那天在厕所的事……对不起。”
谢缈没说话,静静等她下文。
周家怡咽了口唾沫,底气越来越薄:“我、我知道黄雯她们说得很难听,但我当时不敢扫了她们的兴,也……也插不上话……”
“后来班长也发火了,这几天都没和黄雯说过话,就连我们也不怎么理……”
周家怡实在扛不住内心的煎熬,带着哭腔把真正的来意倒了个干净:
“谢姐,我发誓我那天只是跟着笑了两下……一个不干净的字都没说……对不起!你别带人来找我麻烦好不好?千万别打我,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说着还往后缩了几步。
谢缈:“……?”
好嘛,她还以为这姑娘是良心发现了,来痛改前非的。搞了半天,原来归根到底还是怕她大姐头脾气发作,搞那种放学路上堵人抽大耳刮子的报复?
行吧,这倒是很符合她以前在八十二中的风评……
谢缈无语地看着她:“你觉得我要是真想找你麻烦,还用等到今天?”
谢缈看着周家怡微微亮起的眼神,懒洋洋补了一句,“但你站在那里笑,也不算多无辜。”
女生眼里那点亮光一下子又灭了,脸色发白。
谢缈看她吓成这样简直是哭笑不得,怕成这样,真当她是什么黑社会吗?
“行了,道歉我收到了,这事就到这里吧,”她语气到底是缓下来,轻描淡写地瘫了摊手,“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啊,合群固然安全,但为了融入一个圈子……连脑子和底线都丢掉,那就叫蠢了。”
周家怡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讷讷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落荒而逃。
谢缈收回目光,脑子里倒是转过陈超那张方方正正的好学生脸。
发火了啊?还几天没理黄雯?
谢缈挑了挑眉,看来陈超虽然眼神不咋好,但至少没有被少男怀春糊住基本的道德底线选择装聋作哑。
倒是有几分明辨是非的骨气。
这么想着走回自习区,远远就看到许书沂趴在桌上装死得相当安详。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从臂弯里露出半只眼睛:“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洋流卷走了。”
“碰见周家怡了。”
许书沂瞬间支棱起来:“谁?周家怡?她找你干嘛?帮黄雯给你下战书啊?”
“下什么战书,她来找我道歉的。”
“啊?”
许书沂这下是真清醒了,连忙坐直,“她哪能真心实意给你道歉?她那是怕你秋后算账揍她吧?”
“……”
扎心了!
还真被这丫头一口说中了!
“不会吧?真被我猜中了?”
许书沂一看她这副吃瘪的表情,顿时乐得差点拍桌子,压着嗓子憋笑道,“拜托,你想想你在学校里的赫赫威名就知道了,估计周家怡这几天都提心吊胆的,更想不到能在图书馆这种地方都能见到你……不找你求饶,难道等死啊?”
……更扎心了好吗。
“我要是真去找了她麻烦,等死的就是我了好吗?快别叭叭了,继续干题,干完题去干饭!”
——————
缈缈!”
谢缈刚走出图书馆大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泽捷正站在门口外的小广场边上,那辆粉色小电驴倒是不在。
上午谢泽捷把谢缈送到图书馆后,便特意把车开回了老街巷口停好。毕竟晚上三个人一起去谢记,小电驴又不能叠罗汉似地坐三个,真要被交警叔叔逮住,她谢缈就能在期中考前喜提又一项人生污点。
谢泽捷迎上来熟练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手往下一沉。
“这么重?”谢泽捷惊讶地掂了掂,“你们这是来复习,还是来搬砖啊?”
谢缈刚从知识海里溺水上岸:“别说了,快要圆寂在图书馆里了。”
“这么惨?”
“数学和地理联手做法,我能活着走出来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谢泽捷被她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逗得想笑,又怕笑得太明显被揍,只能抿唇鼓励:“没事啦,往好处想想,下周考试肯定没有问题了!”
说着伸手便揉了揉少女的脑袋,谢缈皱了皱鼻子,倒也没有拍开他的爪子。
察觉到她的默许,谢泽捷心中又是一阵激动。
然而还没开心多久,一旁的许书沂笑眯眯地两步蹦到谢泽捷面前贼兮兮地宣布:
“捷哥!恭喜你啊,今晚正式进入谢记餐馆副本!”
谢泽捷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近在咫尺的龙潭虎穴啊!
“我、我这样还行吧?”他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又低头看了眼衣服,“应该不像坏人吧?”
谢缈闻言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白T恤,黑外套,板寸利落,眉尾那道断口有点犀利,但整体确实比之前黄毛精神小伙的派头强了不止一点。
只是……
谁敢保证她爸妈不会认出来啊!
谢缈心里也有点发虚,却还是强行淡定,既是在安慰谢泽捷,也是在安慰自己:
“还行,至少不像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
谢泽捷:“……”
许书沂在旁边差点笑喷。
谢泽捷刚想说什么,谢缈的目光忽然落到他脚边的黑色塑料袋上。
袋子看着沉甸甸的,她眼皮没来由的一跳。
“这什么?”
“呃……就是……”
谢泽捷眼神开始乱飘,支支吾吾起来,“反正是好东西!绝对拿得出手的就是了!”
“我来康康!”
许书沂本能地察觉不对,眼疾手快掀开袋口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捷哥,你真带酒啊?”
谢缈:“???”
她一把抢过袋子低头一看——
两瓶茅台,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谢缈:“!!!”
她缓缓抬起头盯着谢泽捷,清丽的面容上乌云密布!
谢泽捷被她看得后背发凉,声音中的底气越来越弱:“不是书沂说……去你家吃饭不能空手吗?”
许书沂当场后退半步:“我随口起哄的啊!谁让你真拿啊!”
谢缈深吸一口气:“哪来的?”
“我爸柜子里。”
“……”
很好。
偷的!
谢缈当场眼前一黑!
“你……谢泽捷!你特么的是不是嫌我命长?”
她心里真是想把这熊孩子吊起来狠狠拷打一顿,咬牙切齿,“你偷你爸的茅台上我家吃饭?你这是去吃饭,还是准备让我爸妈以为你真要来提亲?顺便让我被我爸妈打死,你被你爸逐出家门?”
这真的会害死的人好吗!
昨天还让这混小子别给自己加戏,特么的还没开场就来了出抓马的!还好发现得早……
谢泽捷耷拉着脑袋:“我错了……”
“错了没用。”
谢缈把袋子往自己手里一拎,任何坏苗头都必须扼杀在摇篮中,“没收!吃完饭你原封不动给我拿回去!”
“哦……”
许书沂观赏着这出妻管严大戏,安静地一边缩小存在感一边乐不可支。
谢缈明察秋毫,转头瞪她:“还有你,始作俑者,闭嘴!”
许书沂立刻严肃做了个闭麦动作,死死压抑住要命的笑意,好不辛苦。
一行人打车前往老街,许书沂也是非常自觉地钻进副驾驶,把后排留给谢缈和谢泽捷。
小姑娘本意是给谢泽捷来个助攻,可……这小子平时话多得简直像脑袋里养了一窝鹦鹉,今天一路上却和鹌鹑似的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蔫巴巴的。
谢缈是有心损他两句活跃一下气氛的,可是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吧……
她也好紧张啊!
那天医院急诊室的混乱还历历在目,自家爹妈对谢泽捷的印象绝对称不上好。一头招摇的黄毛没了,可右臂的伤口还没完全拆线,和多少有点印象的面容一结合……
“老天保佑,我爸妈今晚最好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谢缈在心里默默祈祷,要是这衰仔真被认出来了……
她带这小子登堂入室的罪名百口莫辩啊!
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
谢记餐馆的招牌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从干净的玻璃门里透出来。由于正是晚间饭点,店里人声鼎沸,后厨隐约传出锅铲剧烈碰撞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声响,烟火气扑面而来。
三人还没走到门口,一道黑影就从店旁边的小窝里冲了出来。
“汪!汪汪!”
大秋摇着尾巴飞奔而来,四只爪子在地上踩得噼里啪啦。
“哇啊啊啊———”
谢泽捷猝不及防,被窜出来的活物突脸吓了一跳,鬼叫着往闪向谢缈身后,双手扶住她的两边胳膊把身子灵活一藏!
许书沂:“……”
谢缈:“……”
拿女朋友当盾牌是吧?
大秋冲到跟前,围着谢缈转了两圈,又仰头对谢泽捷汪了一声。
“它、它不咬人吧?”
谢泽捷僵在谢缈身后,背上还背着她的书包,表情无措又畏惧。
谢缈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哥仔,都是同类你怕什么?”
谢泽捷:“?”
许书沂当场哈哈爆笑:“捷哥,你就不应该剪了你那头黄毛,哎哟喂——多像呐!”
“许书沂!”
谢泽捷“投鼠忌器”,这会儿也只是色厉内荏。
大秋当然不介意他们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往谢泽捷腿边凑,热情洋溢地摇着尾巴。
一大一小两只对视一眼,谢泽捷见它确实没什么攻击性,才试探着伸手摸了摸狗头。
大秋舒服地眯起眼,脑袋主动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诶……它还挺乖。”
“废话!”谢缈蹲下身,揉了一把大秋的脑袋,“我们大秋可比某些人听话多了。”
谢泽捷低头看着谢缈蹲在暖黄色店灯下逗狗的样子,忽然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里是她的家,而她……愿意带他来呢。
许书沂也蹲下来摸了一把大秋,恶劣地看了谢泽捷一眼:“捷哥,看到没有,大秋已经先替叔叔阿姨考察你了。”
谢泽捷正色道:“那它觉得我怎么样?”
“目前没咬你,说明勉强及格。”
谢泽捷居然认真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缈被他这副样子逗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全体都有,进去以后,请务必给我正常点。”
许书沂乖巧点头:“收到。”
谢泽捷乖巧点头:“明白。”
大秋也跟着“汪”了一声。
谢缈:“……”
她看着这三只,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率还是要完。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谢缈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谢记餐馆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