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萨沃坎终于开始全面战争了。

小打小闹与积攒力量的时间已经过去。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现任白城伯爵是如何得到这个位置的,所以对于这一次的萨沃坎内战,他们同样津津有味地开始探讨谁才是赢家。

“所以,一点都不像是以前那样天天有卫兵在街上走来走去?”

但这场战争的开局,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对……奇奇怪怪的,一点都不激烈,和他们的老子一点不像。”

相反,在那次抄家行动之后,两位继承人所属的势力统统安静了下来。

“你们两个少说两句,我们是来送货的,不是来聊主子们的闲话的,不想要舌头了?”

老监工听不下去,立刻停下瞪着两个手下。

“知道了老大……”

由于车上装满了伙食,沉重异常,两个小伙子只能在积雪中艰难推车前行。

来到了通往石堡的主要干道上,一排全副武装的城防营士兵把守关卡,面无表情。

“且慢。”

铁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这声音一听,老监工就知道这些军爷是要扒皮了。

眼看着其中一名军士走来,刚才还在训斥的老监工一下子换了表情,谄媚无比。

“军老爷,您随便拿,随便拿!”

“拿什么?”

声音生硬。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这军爷的态度根本不像是要捞好处。

“为了保护奥菲莉小姐与伯爵大人的安全,任何人、任何物资,没有城防营允许,一律不得进出!”

“现在!滚出去!”

……

此刻的石堡庭院里,昨夜抢来的金条、银币、皮草胡乱地堆在木箱里。

“小姐,厨房刚才报上来,米麦和肉干最多只够维持两天了。”

二楼的书房内,一名内政官战战兢兢地汇报。

“两天?”

猛地拍向桌案,震得桌上杂物都跳了一下。

奥菲莉怒斥:

“昨晚我们明明拉回来了十几车的东西!”

“可是……可是金币不能当饭吃啊,小姐……”内政官快哭出来了,“那些煤炭倒是够烧半个月,但没有粮食也不行啊!”

不需要内政官说完,奥菲莉也知道情况有多么糟糕。

刘易斯的战术简单粗暴。

把你活活困死,一日不放行,无人敢抗命。

“够了,你下去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汇报。

埃尔文·休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位伺候了老伯爵大半辈子的三朝元老看起来疲惫不已,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书房的大门关上了,室内只剩下奥菲莉和埃尔文。

以及正不紧不慢地添着红茶的两名女仆。

爱莉丝,和露米娅。

“小姐昨夜的决断,老臣看在眼里。”

先是缓步走到书桌前,然后再叹了一口气。

埃尔文·休斯并没有立刻接上奥菲莉的怒火。

“您查抄了那两只蛀虫,把煤炭拉回了石堡,至少这个冬天,石堡内的忠臣与卫兵们不会再挨冻,这完全是大功一件。”

听到这番话,奥菲莉紧绷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些许,但眼底的阴郁并未散去。

“可就像内政官说的,粮食的问题,还需要从长计议。”

埃尔文的话锋一转,“刘易斯少爷的封锁,打着保护伯爵大人与小姐的旗号。”

“这个名义,既是武器,也是问题。”

奥菲莉抬起头:“休斯叔叔,您的意思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

埃尔文声音沉稳如山。

“既然他是为了保护伯爵大人,那么只要伯爵大人亲自下达一道手令,申明石堡安泰,无需城防营多此一举便可。”

“城防营的将士们大半都是伯爵大人带出来的旧部,只要伯爵大人的手令一到,有几个敢冒着叛逆的罪名继续死守关卡?”

“届时,您再将昨夜查抄的半数金银退还商会,以示恩威并施,这内城的死局自然不攻自破。”

合情合理且富有智慧,仿佛奥菲莉的困境不过随手可破。

但埃尔文并没有就此停下。

“去向伯爵大人请命,事关重大。”

他叹息一声,直起腰,忽然向奥菲莉一个鞠躬。

“如今石堡内鱼龙混杂,难免有些是来历不明的人。”

“为了防止有人挑拨离间,伯爵大人身边,还是只需要信得过的老人去伺候才最妥当。”

“小姐,您说呢?”

“我、这……”

不用多说,在场来历不明又深得奥菲莉信任的人,还能有谁?

一时间陷入了迟疑,眉头亦是拧起。

奥菲莉没有点头的意思。

叮——

提壶走来,尽管步伐略有跛态,爱莉丝却稳妥地走到了书桌旁。

将红亮的茶水倾注在白杯中,热气氤氲,若有若无地挡在奥菲莉和埃尔文之间。

看着那只缠着白带子的手,眼睛转了两圈,奥菲莉却是往后一仰,开口了:

“休斯叔叔,如今我正是用人之际,没有谁是外人。”

奥菲莉直视着眼前的老臣,嘴里喊得却是另一个人:“爱莉丝,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一谈,这里没有人能责怪你。”

“埃尔文大人的计策自然是老成谋国之言,我又岂敢有他意?”

收起茶壶,退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腹前,爱莉丝恭敬地朝着二人鞠了一躬。

“伯爵大人的威望如日中天,只要大人的一纸手令,城防营的将士们绝不敢公然抗命。”

柔和的嗓音在书房内响起,没有半点愠怒,甚至充斥敬意。

眉头微动,埃尔文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后也只是微微点头,不作更多回应。

——“只是,爱莉丝有一处愚钝,想请埃尔文大人解惑。”

唐突的发言。

“如果伯爵大人今日下达了手令,替小姐解了围,那么下个月呢?”

“刘易斯少爷只要掌握着城防营,他随时可以再次找借口封锁道路,难道每一次,小姐都要去惊扰伯爵大人吗?”

“……不无道理。”

眼角抽动了一下,埃尔文将不悦强压下去。

他当然不能大声呵斥,因为刚才允许这个女仆开口的是奥菲莉。

在这间书房里,姓萨沃坎的是这位小姐,而不是他。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难关也要一关一关地过。”

语气依旧沉稳,只是老臣的语速放缓了些:“她的担忧固然长远,但若是过不了今明两日的断粮之危,石堡内部就会先乱起来。”

“我们必须先解燃眉之急,再去谈以后的事。”

“埃尔文大人所言极是,是爱莉丝目光短浅了。”

低下头,做出一副认错的姿态,仿佛爱莉丝真的只是一个虚心受教的仆从。

但她的声音并没有停下。

“既然刘易斯少爷是为了保护伯爵大人与小姐,才设立的关卡……”

微微抬起那银眸,爱莉丝不疾不徐地继续道:“那么,爱莉丝想请教大人。”

“如果白城人都知道关卡正在让伯爵大人和小姐在石堡里忍饥挨饿——他们会怎么看这份孝心呢?”

“……”

刘易斯的封锁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他占据了保护的道义制高点。

可一旦石堡断粮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这个道义就会瞬间崩塌,甚至反过来对刘易斯不利。

“爱莉丝只是在想,石堡里的人都有家眷在外城,时间久了,外城的人难免会问起石堡里的情形。”

声音越发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忧虑。

“小姐是否需要吩咐下去,让大家不要随意谈论石堡的状况?”

【只可惜吩不吩咐也没区别就是了。】

如果奥菲莉下令封口,消息依然会流传,因为封口令本身会让人更好奇。

如果奥菲莉不下令封口,消息就会自由流传,刘易斯的保护说法就会开始瓦解。

爱莉丝在内心暗笑着摇头。

“……”

埃尔文沉默了片刻。

不长,也就是一盏茶冷掉之前的时间。

“小姐。”

随后,他开口了。

“老臣伺候伯爵大人三十年,见过白城最好的时候,也见过最坏的时候。”

“最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小姐也许没见过。”

他没有直接反驳爱莉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外城的人饿急了眼,会烧粮仓;商会的人惶惶不安,会勾结外敌;城防营的将士们一旦觉得局势失控,会第一个倒戈向胜算更大的那一边。”

“消息一旦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爱莉丝。

“这位姑娘说得不错,刘易斯少爷的名声会败坏,但名声坏了还能再立,白城乱了就是真的乱了。”

“小姐,您愿意用萨沃坎的根基,去赌刘易斯少爷撑不住这个名声吗?”

“那休斯叔叔觉得,我的威严又在哪里?”

一直沉默的奥菲莉突然开口了。

“我去求父亲,父亲下一道手令,刘易斯撤去关卡,白城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奥菲莉·德·萨沃坎就是个离开了父亲什么都办不成的废物。”

奥菲莉缓缓开口,看向这位三朝元老。

“刘易斯只用了一道关卡就能逼得她跪地求饶,甚至还要乖乖把抄来的金币退回去,把自己的手下送给人宰割。”

“这是保全了家族的体面,还是保全了刘易斯的体面?”

“你是要我向那个企图杀了我的家伙投降吗?”

“小姐,老臣绝无此意……”

“我累了,休斯叔叔。”

奥菲莉摇了摇头。

“石堡里的人肚子饿了,难免会发几句牢骚,我虽然是石堡的代理主人,但也管不住每一个人的嘴。”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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