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芙教授一拍她光洁的脑门,抱歉道:
“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今年教的是一年级。”
你这是忘了吗?你都教了快半个学期了,明明是酒还没醒。
云朵心里一阵无语。
“没关系,魔药学和炼金学是触类旁通的,炼金学的概念更加广泛。”
艾里芙看上去是给自己找补,实际上已经是想到哪说到哪了。
“如果各位二年级想选修魔药课的,需要先在二年级的上半学期选修草药学。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还会是我来教。”
绕了一大圈后,艾里芙教授又绕了回来。凭借几十年教学经验,即便是没有课本,她也知道要讲什么内容。
这节《初等炼金学》很快就结束了。艾里芙教授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是教学水平还是毋庸置疑的。
下一节是《古代魔法史》,也是在这个教室。
直到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走进来,云朵才想起维恩教授让她通知同学们的事情。
“这不是教二年级的格雷夫教授吗?”
当奥德里克·格雷夫教授站上讲台,很难不去注意到他。
他的个头很高,瘦也是真的瘦,袍子挂在他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肩胛骨的位置撑出两个微微凸起的轮廓。黑色的袍子从脖颈遮到脚踝,全身都是暗色布料,只有领口偶尔翻开时会露出里面一层洗薄了的灰白色衬领。
他的脸窄而长,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下去的部分在灯光下形成两道深深的暗影,让整张脸的轮廓看起来像被谁用刻刀削过一遍。
皮肤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蜡黄,泛着一层不太健康的光泽,像常年不见天日的旧书页。额头的发际线已经退得很高了,稀疏的黑发从头顶垂下来几绺,油腻地贴在额角和脸侧,发梢微微卷曲,像干涸的墨迹。
他的鼻子是鹰钩的,鼻梁削直,鼻尖窄而薄,两片鼻翼收得很紧。嘴唇极窄,抿起来的时候就是一条暗紫色的线,嘴角天生向下撇着,法令纹从鼻翼两侧直直地切下来,又深又长,一路延伸到嘴角的末端,让他哪怕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也像是在冷笑。
但最让人不敢对视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埋在深陷的眼窝里,上眼皮的褶皱很深,盖住了大半颗眼珠,像一匹饿狼又像一只秃鹰。
本来还是下课时间,学生们聊天嬉闹着,乱哄哄的。而当格雷夫教授的眼睛环顾一圈后,教室就一片接着一片安静下来,直到上课铃声响起。
“我想你们都知道了,维恩教授出差,这节课由我代课。”
格雷夫教授不需要扩音魔法,就能让每一位学生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除了遇到维恩教授的云朵和贝拉,没人知道他要来代课,只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维恩教授已经将教学进度同步给我了,但我需要考核一些你们的学习质量。”
格雷夫教授的话让绝大多数学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们知道格雷夫教授喜欢搞这一套,如果他们事先得知了还好说,这样毫无准备,定然要被他狠批一顿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第一排左边第二个。你。”
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被点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低语屏障在帝国的军事体系里属于哪一级编制?”
“什……什么?”
“低语屏障。帝国军事体制。哪一级编制。“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一个词都被拆开来往外扔,像一颗一颗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女生张了张嘴,目光慌乱地扫向旁边的同学,没有人敢和她对视。“我……我不太确定……可能是——”
“可能是。你用了可能是。也就是说你连猜都没有猜过,只是站在那里等我告诉你答案。”格雷夫教授抬手示意她坐下,“站着也是浪费时间。你课后把低语屏障的部分抄十遍,明天交到我办公室。坐下。”
女生坐下去的时候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桌面上抓紧又松开。
他转向第二排。“你。”
第二排被点到的男生已经站起来了一半,表情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公元三世纪之前,北境驻防军使用的魔能储备装置叫什么名字?”
男生愣了一下。“……是不是叫……蓄魔瓶?”
“蓄魔瓶是七世纪的产物。三世纪之前——我给了你时间限定,你听见了没有?”
“听……听见了。”
“那你怎么会想到七世纪的东西?“格雷夫教授的语调依然低而平,“你不仅答错了时间,还答错了类别。蓄魔瓶是储魔容器,三世纪之前北境驻军用的一直是天然魔晶矿的裸矿块。连这都不认识,维恩教授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男生缓缓坐下去,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
“第五排,你。”
第五排被点到的女生已经提前开始发抖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抖。
“什么是影子哨兵?”
“影子哨兵……“她的声音发颤,“是一种……用来侦查——”
“侦查什么?”
“侦查……敌人动向……”
“怎么侦查的?”
“通过……”
“通过什么?”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眼泪已经涌上来了。她拼命低着头,眼泪滴在课本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格雷夫教授看着她。目光没有变软。
“影子哨兵是用施法者的影子分离出来的独立观察单位,可以离开本体最远三百米进行侦查,持续时间为十五到二十分钟。”
“你刚才如果答出了'影子分离'这四个字,你就不需要哭了。“他顿了一下,“把眼泪擦干。课后到图书馆去借《帝国军事纪要》第四卷,看完影子哨兵的章节。你不需要抄,看完告诉我三个特征就行。”
女生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格雷夫教授没有继续往下点。他站在讲台后面,沉默了一小会儿,像一个在清点弹药的人发现自己库存不足。
“你们到现在为止答上来的东西——加起来不到半页笔记。半节课的时间,五个人,能完整答出任何一个问题的——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低了的音色反而让每一个字都更重了,“我不要求你们背下整本书。但至少看清楚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