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为在散学前布置了不少课业，要求明日之前必须完成。他板着脸说完最后一句话，将戒尺往桌上一搁。
少主们纷纷起身离去，有几个人几乎是夺门而出，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终于解放的意味。殷云月站起身来，看也不看云白一眼，用力踩着地面离开。
云白牵起殷十九的手，领着新来的三个伴读，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她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着，心里总觉得今日颇有些不真实。
至少，比起在后院里的日子太过温和，也太过安全。
仿佛像是要打消云白的疑虑一般，之后的数日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甚至没有任何鲜血。少主们渐渐习惯了在学堂的生活。
在云白依然觉得有些虚假之时，殷十九却比她适应得更快。短短几日内，这个从前只能在后院泥地里匍匐求生的少年，在新环境里如鱼得水。
刚开始时，尽管经过云白教导，但殷十九的字也只能称得上能看。但在学堂经过几日练习，他的字便练得几乎与云白一般工整板正，因此得到季修为的赞赏。
他的赞赏眼下还并无太大用处，因此其余少主大多也并不怎么在乎。云白却知道殷十九对于学堂一事颇为认真，即便回到住处也会点起蜡烛完成学业。
云白早早完成学业，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看着殷十九的侧脸。认真的神情似乎令他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而云白则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刚开蒙时也是这般笨拙，只是同样的过程，云白或许要用一月，殷十九却只用短短几天。
她早就知道殷十九天资好，可每次看到他以这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吸收新东西时，云白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
倒是有一次，教书先生踱到云白桌边，低头看她的字。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仔细地打量了云白一番。
云白心底微微一惊，疑心自己的字迹会暴露什么。她的字是前世在云家时由专门的先生教出来的，笔锋间带着一种殷十九和其他少主们不可能具备的从容与老练。
好在教书先生只是问她从哪里学来的书法，云白面不改色地假称是从几本旧书上学来的，照猫画虎。
教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看起来对这个自学成才的答案颇为满意，临走时还特意嘱咐她有空多临几家帖子，别只拘泥于一种笔法。
其他少主对云白的特殊待遇早已见怪不怪。
在后院里，云白从小便比他们享有更好的待遇，有人教她读书识字，有人指点她武功，有红袖那样的人替她打理日常起居。这些差距不是几天就能抹平的。
他们对此的态度冷淡而务实，连看也不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学堂角落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少主们至少大多共享同一个父亲，而云白与殷云月都是“云”字辈，这本身便是他们之间差距的一种体现。
云白本来就没打算与这群人相亲相爱，因此也不在意。说到底，除了殷十九与云白之间存在特殊的亲密关系，其余少主彼此之间仍然视若敌人。
殷云月仍旧恨她，每次在学堂里擦肩而过时都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弄脏自己的眼睛。
云白对此毫无意见，殷云月不来找麻烦，她乐得清静。
除此之外，便是殷二十六偶尔会向她投来带着善意的目光。
这个在段考中格外坚韧的瘦小女孩，如今每次见到云白都会微微点头致意，虽然从不主动上前搭话。但微小的善意在如意教之中已是十分难得。
在这样平稳而似乎有些不像如意教的日子里，云白渐渐产生了其他的心思。
——她的生辰，快要到了。
自然，不是前世的生辰，而是这一世的生辰。虽说没什么人在意，殷芸烟压根记不住，红袖能说上几句恭贺的话都算不错。只要她别提前几个月说就好了。
云白也不会有什么没人为自己庆祝生辰而感到伤心的感想，她只是从这一点出发，想到了殷十九。
殷十九的生辰，又是哪一天？
身处如意教太久，以至于这些存在似乎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但既然想到了，那便没有弃之不理的道理。但是云白这个时候却又突然产生了几分羞赧。
直接开口询问殷十九他的生辰是何时，岂不是等于挑明自己要做什么？
最好还是当做惊喜。
云白心中打定主意，便寻来红袖，以一种分外严肃的态度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会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是不是这几句话云白也忘了，总归意思差不多。
红袖点了点头：“是。”
“那好……”云白眼神在她身上游移，尽力不要让自己的气势减弱。“我问你，十九的生辰是何年何月？”
“……”
红袖面露几分迟疑。
云白可不在乎她现在想了些什么，只是追问道：“想来你不至于这点事都查不出来吧？”
红袖终于开口，却是长叹一口气：“奴婢这就去查。”
她的效率确实奇高，不多时就将结果呈在云白面前。如意教之中虽说罔顾人伦，后院之中的孩子大多不被当人看待，但对于何时降生以及生母是谁之事，也好歹会记录下来，免得殷雄不知何时头上多几顶绿帽子。
六月初么……云白算了算时间，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约莫还有一个月。没有太早也没有太晚。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银两，放在红袖手中。
“你替我去一趟明水城的铺子买些东西。”
红袖被这份重量惊了一下：“小姐，您这样未免有些挥霍……”
这是云白领的头一份月银，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置这笔钱。但对于红袖的劝说则不置可否。
这是为了十九，那么便是多花些钱又如何？
再说，云白本也不擅长看账，自己的月银多半是要由十九看管。那么在将钱交给他之前，先拿出这些准备惊喜的部分，不让他提前发觉，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