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夜巡逻,已过去数日。

这几日夜里,他皆会分出一缕神识去感知南边山脚那几个盲区里的子阵盘。

传回来的反馈始终如一,平静如水。

叶晚所携带的那股波动,再未出现过。

这种静默,完全在沈辞的意料之中。

魔门渗透神苍山,布局必然十分谨慎。

探查核心阵法节点这种事,不可能频繁进行。

一旦次数多了,容易触发山门大阵的深层防御机制,从而打草惊蛇。

他们多半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在等待搜集到足够的情报,或许还在布局。

而不论如何,沈辞有足够的耐心陪他们耗。

今日,他有另一桩紧要的事情要做。

前往无妄渊。

神苍山门规森严,无妄渊作为禁地,寻常弟子没有靠近的可能。

桑枝被抽调去检修那边的阵法节点,沈辞便以此为由,向长生殿递交了探望的申请。

足足压了半个多月,直到昨日下午,长生殿才终于批复。

规矩定得很死。

探望时间仅限一个时辰,且只能停留在最外围的缓冲区,必须由执事弟子全程带队监督。

沈辞对这些严苛的条件一概应承下来。

他只需要一个靠近无妄渊的合法身份,一个时辰,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卯时刚过,带队的执事弟子便来到了外院。

这名执事弟子面容板正,身穿灰袍,一路上沉默寡言,连多余的客套都懒得施舍。

沈辞跟在对方身后,保持着外门杂役该有的拘谨步伐。

两人一路向北。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波动变得越来越狂暴。

即便沈辞有意收束感知,还是能察觉到前方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执事弟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色生硬地交代理事:“就到这里。前方就是外围缓冲区。”

“桑枝师姐此刻应该在节点处检修,你可以过去找她。”

“但切记,绝对不可越过前方的黄色界桩半步,违者当场格杀。”

沈辞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兄提点,我明白规矩。”

执事弟子点点头,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显然是要在这里守足一个时辰。

沈辞独自向前走去。

不多时,他便看到了桑枝的身影。

她正蹲在一处阵纹交汇的节点前,手中拿着特制的工具,正在修补一条受损的灵力回路。

她的神情专注,动作熟练,青丝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沈辞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个女人,本质上是一个冷血嗜杀的掠食者。

偏偏在外人面前,她能将一个勤勉、质朴的农家少女演绎得天衣无缝。

这番耐性,这番伪装,沈辞也不得不认同。

“你还要在那儿站多久?”

桑枝头也没抬,手中修补阵纹的动作也未停顿。

沈辞微微一笑,迈步走上前。

“看你修得认真,怕出声扰了你。”

桑枝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来的。长生殿那些人最是死板,你为了拿这个探望的批条,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沈辞道:“你来这苦寒之地大半个月了,我总该来看看。再难办,多去求几回也就是了。”

桑枝心中微微一动。

这人,就这么想见自己吗?

她的占有欲再次作祟。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牵挂、被人视作唯一依靠的滋味。

对她这个从小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师尊曾说,动了凡心者死路一条。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沉溺,但对方筑基前的时间里,她容许自己享受这份供奉。

“说得怪可怜的。”桑枝撇了撇嘴,语气却柔和了许多,“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我在这里整日对着这些死物,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沈辞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来得匆忙,没什么贵重之物。这是前几日,我托人弄来的一点糕点。”

桑枝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色泽淡黄、模样精致的糕点。

桑枝拿起一块,端详了片刻。

在她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种东西的存在。

幼年时,师尊教导她,食物只是用来维持生机和补充灵力的资源。

任何附带的情感与享受,都是修行路上的累赘。

甜味?

这是凡俗之人才会贪恋的东西。

桑枝将糕点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

绵软。

清甜的感觉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流淌下去。

似乎连带着心底那些坚硬冷酷的角落,都被这股甜意稍稍软化了一丝。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咀嚼的动作也变得快了些。

“这东西……味道倒还尚可。哪里买的?我以前在膳堂怎么从未见过。”

沈辞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一块简单的甜食,就能让这个神秘少女露出这种近乎纯真的神态。

这更加印证了沈辞的判断:桑枝的过往多半十分残酷,她对温情的渴求,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她自以为是在掌控全局,实则早已陷入了情感的泥沼。

“膳堂里自然无处去寻。”沈辞轻声解释,“这是几个相熟的弟子自己研磨米粉、采集晨露手工蒸制的。”

“我也是听别人推荐,偶然得知,便用几株低阶灵草换了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歉意。

“原本想多换些,可惜他们手头也不宽裕,只得了这几块。你若喜欢,等下次休沐,我再去寻他们。”

桑枝咽下口中的糕点,将剩下的几块小心翼翼地包好,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算你有心了。”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沈辞。

“无妄渊这种地方,灵力狂暴,待久了伤身。你那点修为,还是早些回去稳妥。”

嘴上说着赶人的话,可她的脚步却未动分毫。

沈辞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潜台词。

“无妨,执事师兄给了一个时辰,时辰未到,我想多陪你会儿。”

沈辞环顾四周,越过那道黄色的界桩,看向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

“你这半个月,一直在修补这些节点?这无妄渊里面,究竟是什么光景?连长生殿的长老都讳莫如深。”

听到这个问题,桑枝的神色稍稍严肃了一些。

“别瞎打听,神苍山的规矩你忘了?”

她压低了声音。

“这些阵法节点,强度远超你我的想象。”

“我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月,也只能接触到最外围的几个损坏节点,进行一些皮毛的修补。”

“里面的东西,连我都感知不到。这层层叠叠的结界,像是一个囚笼。”

“至于里面关着什么,或者藏着什么,没人知道。你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免得惹祸上身。”

桑枝的话,印证了沈辞心中的猜测。

沈辞顺着桑枝的视线看去,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将神识探了出去。

他的神识高度凝练,朝着那重重结界探去。

刚一接触到界桩后方的区域,沈辞便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阻力。

灵力回路错综复杂,环环相扣……

其规模和繁复程度,丝毫不亚于神苍山最外围的那道护山大阵。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里的封印更加复杂。

沈辞的神识在结界边缘游走了一瞬,便果断收回,未曾强行向内突进。

他很清楚,以他目前筑基期的神识强度,想要强行穿透这种级别的阵法,必然会引发剧烈的灵力反噬,进而惊动山主。

短暂的试探足够了。

神苍山高层耗费如此庞大的资源,在此地布下这等规模的封印。

这里面藏着的东西,绝对关乎神苍山的核心机密。

再联想到叶晚那夜窃取阵法节点的举动,魔门的终极目标十有八九便是这无妄渊深处的秘密。

他们在外围的潜伏和试探,不过是在寻找撕开这道封印的钥匙。

沈辞收回思绪,看向身旁的桑枝。

“既然如此凶险,你检修时务必当心,切莫逞强。”

桑枝轻哼一声:“用得着你操心,我惜命得很。”

两人又闲叙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沈辞算着时间,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大半。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除了查探无妄渊的虚实,还有一项任务尚未完成。

安置最后一枚子阵盘。

这里的灵力波动如此剧烈,若是有魔门中人想要在此地做手脚,容易掩盖痕迹。

他必须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眼睛。

沈辞忽然捂住胸口,眉头微皱,脸色也随之苍白了几分。

桑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怎么了?”

“无碍。”沈辞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虚弱地笑了笑,“或许是刚才靠得太近,被这外围的狂暴灵力冲撞了经脉,气息有些凝滞。歇息片刻就好。”

桑枝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手指搭在沈辞的手腕上。

她分出一缕灵力,探入沈辞的经脉。

沈辞早有准备,完美地伪装出了受创的假象。

桑枝探查了一番,确认只是轻微的灵力逆流,这才收回手。

“早跟你说过,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凡骨就是凡骨,这点灵气波动都受不住。”

她嘴上不留情面,但语气中的那丝急切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你在此处坐着,别乱动。我去前面的那条溪流里取些灵泉水来。那水里蕴含镇压之效,能帮你理顺经脉。”

桑枝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细小水脉,那是从无妄渊内部流淌出来的水流,被外围阵法净化后,具有安神定气的功效。

“多谢。”沈辞顺从地走到一旁的岩石上坐下。

桑枝快步朝着水脉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几块巨石之后,沈辞立刻收起了那副虚弱的伪装。

他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锁定了距离界桩不到三丈远的一处隐蔽石缝。

那个位置,恰好处于几个阵法节点交汇的盲区,灵力波动最是混乱,是绝佳的藏匿地点。

沈辞指尖微动,最后一枚用引灵木和赤铜精炼制而成的子阵盘滑入掌心。

他身形一闪,犹如鬼魅般来到石缝前。

封灵术运转到极致,将子阵盘的气息彻底与周围的狂暴灵力隔绝。

他将阵盘深埋入石缝底部的泥土中,覆上碎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三息时间,他便重新回到了岩石上,恢复了之前那副闭目调息的模样。

片刻后,桑枝拿着一个装满灵泉水的水囊折返回来。

她将水囊递给沈辞,看着他喝下两口,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这才放下心来。

“时辰快到了。”桑枝看向远处那个盘膝而坐的执事弟子,“那帮家伙最重规矩,你该回去了。”

沈辞站起身,将水囊还给桑枝。

“那你自己多保重,我下次再来看你。”

桑枝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未再多言。

沈辞跟着那名执事弟子,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禁地。

无妄渊上空的浓雾翻滚不休,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接下来,就看这神苍山里,究竟是谁先忍不住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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