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云朵最多就是瞪瞪眼睛、放两句狠话,然后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眶跑掉。这才是她们想象中的剧本。
而火球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的时候,那套剧本就被烧成了灰。
两人连滚带爬地逃开,身后的公共休息室窗户被火焰冲破,玻璃碴子在半空中炸开一片亮晶晶的碎屑,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薇拉和塞琳蹲在走廊的地板上,看着那一地狼藉,心脏还在嗓子眼附近徘徊。
“快跑,这婆娘疯了。”
薇拉和塞琳此刻完全不想跟云朵纠缠。她们爬起来就往大门的方向狂奔,跑出好几米之后,薇拉大概是觉得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又回过头来,用她最拿手的腔调撂下一句狠话:
“你完了,我这就去告老师,等着吃处分吧。”
云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已经把魔杖插回了口袋,转身朝贝拉走去。
“贝拉,你没事吧。”
贝拉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愧疚。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只是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没事,朵朵,谢谢你帮我。”
她的目光越过云朵的肩膀,落在那一地碎玻璃上。阳光照在玻璃碴子上,亮得刺眼。
贝拉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公共休息室的窗户要赔多少钱,算出来的数字让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对不起朵朵,是我连累了你。”
“明明是她们欺负你在先,我怎么能坐视不管?我最讨厌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了。”
云朵蹲下来,伸手把贝拉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再掐自己的手掌心。
贝拉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窗户的钱我来赔吧,你不能再破费了。”
“你不能赔,我也不赔,怎么说也得她们来赔。我相信学校会明察,不会放跑这些坏蛋。”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贝拉的脸,确认那双红红的眼眶里没有眼泪要掉下来,才伸出手,把贝拉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上课去。”
……
云朵她们的《基础炼金学》老师是个森精灵。森精灵的瞳仁会显现出极细的深金色纹路,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叠着,每一百年加一圈。
因此这位样貌不到三十岁,皮肤白皙,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的教授,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三百岁。
上课路上,云朵就遇到了那位教授。
艾里芙教授正站在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挂着一种“每条路看着都很眼熟但哪条都不像正确答案”的茫然表情。
她穿宽松的灰绿色长袍,料子轻而软,袖口宽大,做事的时候会卷起来露出小臂。腰上系一条旧皮带,挂着一只扁平的铜酒壶。据她所说,那只酒壶跟了她至少五十年,表面的铜已经磨得发亮。她走起路来酒壶和皮带扣碰撞发出细小的叮当声,像是随身带了一串小铃铛。
云朵远远就发现了她。阳光穿过走廊的拱形窗户,照在艾里芙的头发上,那头发像是一束流动的金丝,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真正让云朵确定前面那个人是自家教授的,不是金发,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酒味。
“艾里芙教授,你又喝酒了?”
云朵走上前去,吸了吸鼻子,确认了那股浓烈的酒味确实是从自家教授身上散发出来的,而不是附近哪个地方在搞化学实验。
“是云朵同学和贝拉同学啊!”
艾里芙转过头,看见两个学生,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师我又迷路了,能给我带带路吗?”
艾里芙教授为人随和,和学生们关系都很好,一点教授的架子都没有。
“您跟着我们走就好了。”
云朵又吸了吸鼻子。那股酒味依旧坚挺地占据着她的鼻腔,即便在通风良好的走廊里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您又喝了一宿吗?酒味我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了。”
“哎呀,被发现了。”
艾里芙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她在自己身上东闻闻西闻闻,结果什么也没闻出来。大概是因为常年泡在酒瓶子里的缘故,她的鼻子已经对自己的味道彻底免疫了。
她从腰间取下那根帽针形状的金色魔杖,轻轻一挥,施了一个简单的清洁咒。空气中荡开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那股酒味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谢谢你啦,云朵同学,如果被年级主任发现我又喝了酒来上课,一定会扣我工资的。”
“真的没问题吗?”
云朵看了看艾里芙的脸色。虽然她脸红红的,眼神倒是还算清明,至少能认出她们两个是谁,比上次在杂物间找到她的时候强多了。
“别担心我了,我可是一百年的老酒鬼,喝醉了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别说昨天晚上的那点量了。”
“我倒是觉得您就算是清醒状态下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云朵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贝拉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刚才在公共休息室里积攒的那些阴霾,被艾里芙教授这么一搅和,好像散开了不少。
“好了,快点带路吧,不然又要迟到了。”
在云朵的带领下,艾里芙教授总算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可喜可贺,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精灵在两个学生的护送下成功找到了一间她教了好几十年的教室。
乱哄哄的教室在艾里芙推门进来后逐渐安静下来。云朵和贝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课本还没从书包里掏出来,就看见讲台上的艾里芙教授一脚踩到了自己长袍的下摆。
整个人往前一栽。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她以一种介于“即将摔倒”和“勉强稳住”之间的姿态晃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居然奇迹般地站稳了。
“嘻嘻。”
艾里芙教授因为没有完全摔倒,居然还有些得意洋洋。
云朵看着她拿出教材放在讲台上。
接下来按照正常的课堂流程,应该是点名,收上节课布置的作业,或者复习一下上节课的内容。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忘了那些步骤,也应该是直接开始讲今天的新课。
但艾里芙教授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情况。
她清了清嗓子,把魔杖抵住自己的咽喉,魔杖尖端亮起一抹淡淡的金光,用一种能让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学生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郑重宣布:
“现在,请同学们把《魔药学》课本翻开到第一百四十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