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夜晚比南江冷得多,夜风不讲理地刮在脸上,像是细密的针尖扑面而来。
苏盈墨今天穿的外套已经足够厚了,不过她似乎早有预料,又多添了一条围巾。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如同一只怕冷的小猫蜷缩成一个团子。
江离觉得这样很可爱,于是不禁翘起嘴角。
一边和她漫步着,一边欣赏着路边闪过的霓虹,偶尔还可以和苏盈墨开个小玩笑,闲适感逐渐涌入身体里,江离不免产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是一种久违的平静,像是……中考完的那个假期,或者是高考完的那个假期,他不用为了任何事情而忧虑烦恼,可以在玩到深夜后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升学就业,考公考研这些字眼,绚烂明媚的未来正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他所期待的美好生活已经给他铺好了道路,他只需要沿着正确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就好……妹妹,苏盈墨,白术……她们都在向他散发着温暖与善意,这是他这一世应该得到的幸福,他也绝不能辜负女孩们的善意。
“我选好了一个地方哦,很有特色。”
苏盈墨喊住他,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地图上标记着一个他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今天下午老师跟我说的,说京北的潘家园夜市晚上特别热闹,什么都有卖的。我想着给半夏挑个那种……就是那种不是到处都能买到的,有点特别的。”
“我听说潘家园又叫鬼市呢。”江离接过话茬。
这么闲聊两分钟,打的车就已经开来了。
想了想,江离选择坐进后排,苏盈墨很自然地跟他挨在一起,丝毫不避讳任何身体接触,甚至反而有意无意地把手放在他的腿上。
车子启动起来,两个人的身子随着惯性往后仰。苏盈墨顺势倚靠在靠背上,把围巾解开,“你知道潘家园为什么叫鬼市吗?”
这的确是江离的知识盲点。他想了想,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我听说是因为以前买卖双方都选择在凌晨天最黑的时候进行交易,互相都看不清对方的脸,鬼鬼祟祟的,像鬼一样。”
“哇,江离哥哥懂的真多。”
女孩掩嘴轻笑,“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因为他们要价很高,专门宰外地游客,里面除了黑心鬼就是穷鬼!所以一定要和他们砍价哦!”
“那是一定。”
江离笑着点点头。
他不怕贵,现在从白术那赚的钱让他足够富裕,只怕买不到称妹妹心意的东西。
给女孩子挑礼物……太麻烦了。他总是不知道妹妹需要什么,可小姑娘每年送给他的东西却总能精准地戳到他的要点,让他总是很不好意思。
她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现在迫切需要的呢?
回家还有机会……偷偷翻一下半夏的购物车吧。
江离敲定主意。
……
夜市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几排大棚下面挤满了摊位,串联成一片暖黄色的灯海。
卖什么的都有——瓷器、铜钱、旧书、手串、鼻烟壶、老怀表,还有那种连摊主自己都说不清是真是假的“古董”,摆在铺了红布的木桌上,旁边搁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打在桌面上,瓷器表面也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格外唬人。
为了迎合游客,这里还有各种小摊摆着儿童玩具,手工艺品,以及千篇一律的小吃。烤串的焦香,红薯的甜味,旧纸张的墨水味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热闹得让人莫名兴趣大增。
苏盈墨平日里自己居住,孤独极了,一到这种场合也喜欢凑热闹。
“五十?太贵了太贵了,二十还差不多。”
女孩美滋滋地拿下一个小娃娃。如果放在前两天,她肯定会怀揣期待,盘算着给妈妈买些什么,然后幻想着她收到礼物后的反应以做自我安慰。
可是现在,除了自己和江离……再没有什么人能让她移开眼睛了。
这是她的命。
是她穷尽力气终于苦苦找寻到的宝藏,她不会再放手了。
“诶诶,你看那边,江离,我要先过去啦!”
她也不管江离了,一下子扎入人群,和本地人打成一片,开始砍价。
苏盈墨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面蹲下来,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八十年代的美术课本,封面泛黄,书脊脱了线,但里面的插画是手绘的,古朴感扑面而来。
江离跟了过去。
她捧着那本书,翻了两页,抬头跟江离说,“半夏不是喜欢画画吗?这种老画册她应该会喜欢。”
只是,苏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放回去了,“算了,太旧了……送人不太好,墨墨姐姐要被夏夏嫌弃的。”
“哦哦。”
江离趁苏盈墨转身的时候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然后趁她不注意付了钱,塞进包里。
管它呢,对妹妹爱好有用的东西,先买了再说。
至于考什么南艺的事情,江离只认为半夏在胡说八道。等到了高三,她就知道选择志愿到底是多么严肃的事了。
江离只听说过落榜美术生,没听说过落榜医学生,爱好不能当饭吃。
他们又逛了好几个摊位。苏盈墨拿起过一个景泰蓝的小圆盒,说可以给半夏装发卡;又拿起过一串檀木的手串,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这种雨后檀香的潮湿味道太冲了,半夏那么干净的女孩子不适合戴这个。
她挑东西的标准越来越具体,不能太俗,不能太贵,不能太大塞不进箱子,不能太脆容易碎。走着走着,江离也丧失了主见,从“苏盈墨陪他挑礼物”变成了“他陪苏盈墨挑礼物”。
算了算了,她玩开心再说吧。等他回家还可以翻半夏购物车呢,苏盈墨可没这个机会。
江离跟在她后面,看她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麻花辫晃晃悠悠,偶尔回头问他一句“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没等他回答,自己先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个也不好”。
京北不愧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都已经入夜了,两侧成排的灯光仍然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像一条长长的银河,划破夜晚的黑暗。
走入夜市深处,人也多了起来。苏盈墨走得很快,江离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
“怕你走丢。”
江离无所谓地笑。
放在之前,苏盈墨肯定会一脸不屑,小嘴撅的老高,和放鞭炮似的大声嚷嚷“谁稀罕啊,我走不走丢管你什么事!”这种话。
现在呢,她轻轻回过头去。
微冷的晚风扫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露出了那对如水晶般灿亮的眼眸,两个浅浅的酒窝攀上了嘴角。
“我才不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