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久违了。能迎来如此安逸的早晨。

自从被诅咒囚禁在高塔后,西比拉的清晨从未有过不疲惫的日子。

无论如何尝试习惯,那全身腐烂般的剧痛始终令人难以忍受。

在反复痛醒后,最终积攒的疲惫让她陷入既非完全沉睡、也非彻底清醒的状态,只能半昏半醒地闭着眼睛。

对西比拉而言,所谓安眠不过如此。

"....哈啊..."

但不知为何,这次却不同。

时隔许久,西比拉竟能在清晨醒来时感到神清气爽。

为什么呢。诅咒并未消失,环境也没有太大改变。

虽说疏于打理的高塔与都城唯一王宫在居住品质上有着天壤之别,但对西比拉而言这种差异微不足道。

"...啊。"

揉着眼睛环顾四周的西比拉,很快找到了令她安眠的原因。

"...多萝西..?"

与她同床共枕的女仆正酣睡得仿佛被人搬走都不会察觉。

睡眠环境中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同床的多萝西的存在。

"...为什么?"

睡意未消的西比拉陷入沉思。为何多萝西会与自己同榻而眠。

若非心怀龌龊欲念的主人借主从关系强求同寝,主仆同床共枕实属罕见。

"....!!!"

'若非借主从关系强求同寝'的话——

"啊...啊啊..."

西比拉这才想起昨夜丑态。

仅因多萝西与兄长交谈就闹脾气将她赶出门外,直到日落都不让进屋,最后却被擅自闯入的多萝西温柔承诺蛊惑,甚至撒谎要求同眠。

心怀龌龊欲念的主人。昨日的西比拉正是如此。任性使唤后又摆出主人架子命令对方陪睡。

"简直疯了....!!!"

生怕惊醒多萝西而不敢尖叫或挣扎,西比拉只是死死攥紧被角将脸埋进去,硬生生咽下了这句话。

"到底在想什么...!!"

无声的呐喊,对自己涌上的屈辱与羞耻感让身体不住颤抖,这就是现在的西比拉唯一能做的事。

"哈啊....哈啊..."

西比拉拼命压制着刚醒来就剧烈跳动的心脏,望向躺在身旁的多萝西。

不是平日随便扎起的发型而是完全散开的长发,不是女仆装而是宽松的睡衣。

"....呜..."

沉睡的面容,毫无防备的衣着,让好不容易平静些的心脏再次扑通扑通狂跳起来。热意从脸颊蔓延到胸口,最后席卷全身。

"呜...呜嗯..."

面对彻底失控的心跳,西比拉只能紧紧闭眼咬住牙关,拼命试图转移注意力。

就这样直到多萝西醒来前,西比拉都攥着胸口的衣襟无声地呻吟着。

__

"非常抱歉,王女殿下。身为仆人却比主人起得晚..."

"不...没关系。只是我睡眠时间特别短而已,你不必在意..."

"...?"

多萝西疑惑地看着似乎很疲惫的西比拉。难道是失眠了?

不过转念一想,对习惯独睡的人来说,突然要和别人——而且还是女仆同床共枕,确实会不习惯吧。虽然作为完全服从命令的她来说,心里多少有点委屈。

"...嗯,今天的行程是.."

更衣束发后,正想帮西比拉梳头并汇报行程的多萝西突然卡住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王宫的日程安排。

"...呃..."

"不必勉强回答不知道的事。反正待会儿会有侍从来通知的。"

正如西比拉所言,不久后便响起了敲门声。

"西比拉王女殿下,请问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获准进入的女仆恭敬行礼后说道:

"稍后王族将举行早宴。先王陛下嘱咐务必请您列席。"

"父王才不可能说这种话,肯定是夏尔哥哥的意思吧。不,说不定是路易哥哥的可能性更高。"

面对讥讽的回应仍保持缄默,静静等待西比拉梳妆完毕的侍女。

"退下吧。我自己能行。一个侍女伺候就够了。"

"是,那奴婢这就告退。"

"...啧。"

看着领命后箭步离去的侍女,西比拉咂了咂舌。

"王宫的侍从没一个合心意的。真以为能完美隐藏真实想法呢。"

"您一定要亲自去吗?不如让人把餐食送到房里..."

"不,必须去。"

多萝西的提议虽令人心动,西比拉却无法采纳。

"王族与贵族最看重名分与体面。若非如此,也不会以传统为名将受诅咒的放逐王族召回来。"

原本西比拉就没打算回希佩里昂——除非诅咒奇迹般痊愈。

强行召她回来的,正是那该死的程序与传统。

"得配合演出才行。否则危险的就不是我,而是你的性命了。"

"...我的性命?"

"不知道么?"

面对多萝西的疑问,西比拉用相对温和的语气解释:

"当难以直接惩罚某人时,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让下属顶罪。"

换言之若西比拉行为出格,担责的将是多萝西。

"准备好了就走吧,多萝西。"

呼唤着因这不公而语塞的多萝西,西比拉站起身来。

"时隔多年,该享受下天伦之乐了呢。"

__

晚宴场地就设在楼下。

这场没有外宾的宴席,专为现任国王、王后及他们的三名子女准备。

多萝西觉得,区区五人就餐的餐桌未免过于宽敞。菜单种类也同样奢侈。

"久疏问候。父王、母后。别来无恙。"

入席的西比拉向先到的双亲——国王与王后简单致意。

"...嗯,西比拉。望你也安好。"

王后勉强应答,而国王连这点反应都吝于给予。

站在西比拉身后的多萝西,在阴影中静静注视着那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优秀的父母。

现王的双眼如同尸体般空洞。自王女遭受诅咒后便疯了的传闻似乎并非虚言。

曾经慈爱睿智又威严的形象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形销骨立的废人。头发掉光、目光涣散、嘴巴大张的废人。

相比之下,王后虽然因种种操劳显出皱纹等衰老痕迹,但还算体面。

曾经被誉为绝世美人的风韵尚未完全褪去,王后仍保持着优雅贵妇人的仪态。精神看起来也很正常。

换句话说——与因女儿中咒而发疯的现王不同,这位母亲是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抛弃了亲生女儿。

"路易哥哥,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西比拉。能有可靠的人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说着这话的路易王子朝我瞥来,眯眼轻笑并小幅挥手。

"……咳咳。"

西比拉似乎对兄长这般态度相当不满。

"夏尔哥哥呢?"

她随即问起尚未露面的长兄——皇太子的去向。

"啊,王兄他……"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猛然洞开。当多萝西看清门外出现的身影时,

"……!!!"

瞬间毛骨悚然。

"抱歉,公务耽搁了。"

与儿时见过的二皇子不同,这是多萝西初次见到皇太子。

但她立刻洞悉了这位储君的本性。

参差的短发,未经修剪的乱须。

比路易王子乃至现王都要高大的身躯,以及浓重的黑眼圈。

"没人动过餐点么。本可以先吃的。"

看似只是个被疲惫压垮的邋遢男人,但当多萝西对上那双眼睛时,她明白了。

将万物量化为数字,对他人情感毫无兴趣的功利主义者。

把世间一切视为与己无关之物的反社会人格。

"那么。"

奥勒良皇太子——夏尔·迪厄多内·弗朗索瓦·德·奥勒良,

"开始吧。"

正是同类。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