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但她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从第三节课开始,小腹深处就传来一阵阵隐隐的坠痛。
那种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人拿钝刀在她的腹腔里慢慢地磨。
她一开始没有在意,以为是早上吃坏了肚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第四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那种痛开始变得难以忽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下腹深处一下一下地往下坠,伴随着一阵一阵的痉挛。
林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把手伸到课桌下面,按住了小腹的位置,但按压并没有减轻痛感,反而让那种坠胀感更加明显。
她在记忆里搜索这种疼痛的对应经验,以前打篮球崴过脚,疼起来是尖锐的、灼热的。
以前胃痛过,是灼烧感配合着恶心。
但这次不一样,这种疼痛来自于身体深处她从未感受过的某个区域,陌生、持续、而且隐隐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试着站起来,结果眼前一阵发黑,双腿软了一下,差点重新坐回去。她赶紧扶住了桌沿,闭着眼睛缓了几秒钟才勉强稳住重心。
【林沫,走了,去吃饭!】陈佳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不太饿,你先去吧。】林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陈佳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趴一会儿就好。】
陈佳佳也没多想,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啊】就拉着别的女生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林沫一个人趴在课桌上。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牙齿咬着下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小腹的疼痛已经开始一浪一浪地涌上来,从隐隐的坠痛变成了尖锐的绞痛,像是有人攥着她的内脏用力拧。
她想蜷缩起来,但课桌太小了,她只能把身体压得很低,额头贴着自己冰凉的手臂,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冷汗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痛,她一直思考着,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女生,这该不会是生理期来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析这个念头了。
虽然她知道女生会有生理期,也提前买了一些准备在家里,但她还是因为经验不足,所以没有时常带在身边,她现在感到很无助。
下一波疼痛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烈,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在她肚子里翻搅。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唇因为咬得太紧而渗出了一点血腥味。
她撑不下去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去吃饭了,日光灯刺眼地亮着,映着白惨惨的墙壁。她的视线时明时暗,像一台信号不稳定的电视机。
她想去厕所,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只是觉得在隔间里蹲着可能没那么难受,那是她前世受了委屈之后习惯躲起来的地方。但现在她是个女生,她只能进女厕所。
她在女厕所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推开门,踉跄着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然后慢慢蹲下来把后背贴在冰凉的隔板上面。
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掺着汗水一起往下淌,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疼痛没有减轻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密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厕所的灯光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团白茫茫的光晕,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响。
好疼。
好害怕。
她想回家,她想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下午,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吃什么。
她不想做林沫了。
她不想当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认识的怪物了。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被推开了。
【林沫?你在里面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苏晚晴。
林沫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哽咽。
脚步声走近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林沫?你是不是在里面?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林沫用发抖的手摸到了门锁,咔嗒一声拧开了。
隔间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
苏晚晴蹲下来,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沫,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像随时都会碎掉。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问怎么了,她一眼就看明白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掏了掏,然后握住林沫冰凉的手:【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然后她快步跑了出去。
林沫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听到脚步声远去了。
她靠着隔板,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那只手刚才被苏晚晴握了一下,现在那只手是唯一暖和的地方。
过了不到五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苏晚晴喘着气,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她蹲在隔间门口,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卫生巾和一个暖宝宝,递到林沫面前。
她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到林沫差点哭出声来:【你先用这些,我在外面等你,不用着急。】
林沫接过那两样东西,手指抖得很厉害。她低头看着那包卫生巾,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前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她知道理论上的用法,但那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认命般地撕开了包装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隔间里出来。
她的动作很僵硬,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狼狈和茫然。
苏晚晴看到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暖宝宝贴在了她校服里面小腹的位置上。
暖宝宝贴上来的瞬间,一股温热从小腹慢慢扩散开来,那种被暖意包裹的感觉和她腹部深处的绞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能走路吗?】苏晚晴问。
林沫点了点头,但刚走了两步就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晚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扶你去医务室。】
林沫靠在她身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把脸别到一边,不想让苏晚晴看到自己哭,但抽泣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出来。
苏晚晴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扶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
医务室的老师让林沫躺到里间的床上休息,给她倒了一杯红糖水。
苏晚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
林沫端着那杯红糖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体里面那种无处安放的寒意被驱散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水面,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里,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杯沿传出来,很轻很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晚晴没有说话。
林沫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关系的,这是女生常有的事。】
林沫愣了一下,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她。
苏晚晴没有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1+1=2】一样笃定。
林沫低着头,没有回话,但她的眼角已经布满了泪花。
苏晚晴的眼神软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林沫握着杯子的手上:【以后有什么麻烦的事,你可以找我,我不会觉得你麻烦,也不会觉得你奇怪。】
林沫还是低沉着头,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尖温凉。
她在那只手的温度里,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安全感。
不是因为苏晚晴帮她解了围,也不是因为她对她温柔。
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苏晚晴让她觉得即使是满身破绽的自己,也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