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再次响起,散在礼堂各处的新生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说话声一层一层地低下去,最后归于安静。
“这么快。”奈莉哀嚎一句,但人还是从椅背上直了起来。
“坐好。”米娅拍了拍奈莉的大腿,同时把笔记本摊开,压平,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教授已经上来了。
是一位中年女性,短发,步伐很稳,不紧不慢地站在讲台中央。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氏,瑞德利。然后转过身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帝国史是通识课,全年级共修,这门课会持续到你考过为止。”她扫了一眼台下,“我知道你们当中肯定有人觉得这门课不重要,不如战技痛快,不如魔法有用。但我要先跟你讲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们以后不管走哪条路,如果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这条路是怎么来的,那你走多远都是个盲人。”
“那么,从头开始讲起。”她转过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一个年份:负三百年。
“那个时候,整个大陆还没有帝国,人类有很多个国家,包括其他各族也是各自为政,人类、精灵、矮人、兽人,彼此之间打得多、合作得少。”她顿了顿。“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台下有人忍不住发问。
瑞德利教授把粉笔放下。
“史书里面写的是‘黑暗力量渗透大陆’。不过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三百年前写下这几个字的人,他们自己也没研究清楚。有的记载说是从古老封印中漏出来的邪恶生物,也有的说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还有的干脆就没写,只留下一句‘那一年,某地的城镇空了’。”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北部山谷。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此刻颤抖了一下。
“你们想听一个完整的故事。”瑞德利教授平静地说,“但历史不是故事。真实的历史是有断层的,我教这门课,一半是教你们应该知道的东西,另一半是教你们分清楚哪些是我们知道的,哪些是我们以为自己知道的。”
看着米娅在旁边认真做着笔记,我的背也稍微打直了一些。
接下来的内容,倒是我熟悉的。各族被逼到一处、达成联盟,经过几十年的拉锯战,直到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把那些东西重新封印住。
瑞德利教授的话不会因为我的胡思乱想而停顿。
“那场战争里起关键作用的人类勇者团结了剩下的人们,戴着铁冠加冕为帝国皇帝,至此人类只有一个帝国。”她说,“但铁冠本身不是人类制作的,那是矮人在那场大战之前就锻造出来的一顶战盔,不是王冠。战后人类勇者把它留了下来,没有再做装饰,直接戴着就上了加冕台。”
“他的意思很简单,希望人类记住这一时刻,以后不要再分裂,要团结一致。”
我在心里记下一笔,这个细节是韦伯老师没有提到过的。
她接着往下讲,从建国后的百年巩固到贵族等级制度的建立,再到六省体制的形成,一路讲到了一百多年前异界之门的出现。
她的讲法和韦伯老师不一样。韦伯老师讲历史像是在严谨地画地图,一个节点连着下一个节点,清晰但是很干。瑞德利老师则是会把人放进去,像是讲故事一般,用一个又一个有意思的事件将历史连起来。
比如五大公在一些事情上面的分歧、比如探险家们在异界之门出现后逐渐变成冒险者的故事。
米娅在旁边写得飞快,莱昂虽然一脸认真但是没有记笔记。奈莉倒是挣扎了一阵,在讲到异界之门的时候精神了一下,但很快又焉了下去。
一堂课在瑞德利教授的讲述下,时间很快过去,来到了中午。
她收了讲义,说了一声下课便走了,毫不拖泥带水。
“终于结束了。”奈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从座位上弹起来,“吃饭!吃饭!”
“你就惦记着这个。”米娅收了笔记本。
“我上课的时候就在惦记。”奈莉理直气壮。
学院的食堂在中庭西侧,是一座很高的厅堂。不只是新生还有其他高年级的同学,同时涌进来,端着餐盘找位置,热闹得像集市。
我们四个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
“很不错。”奈莉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评价,“分量很多。”
“你就只看分量。”米娅似乎杠她上瘾了。
“分量最重要!”
米娅一边吃着一边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忽然抬起头:“下午没有通识课,你们都去哪儿?”
不等我们回答,她自己就先说了:“我去鉴定课,听说有个教授姓拉森,人虽然很严格,但是眼光毒辣,我得让他看看我。”
“你是想得到他的认可?”奈莉笑她。
“我这叫开局惊艳所有人!”米娅一脸得意,“你呢?”
“弓术场。”奈莉耸耸肩,“家里教的,就先去那边瞧瞧。”
“就去瞧瞧?”
“该会的我都会了,而且我们自己家里也有传承,我不认为学院能教会我更多。”她扒了一口饭,眼神却飘向别处,“不过昨天逛学院的时候,我瞧见药剂楼那边在冒烟,回头有时间我要去看看。”
“你连别人炸锅都要看?”
“那是炉火!”奈莉纠正她,“不一样的。”
“莱昂呢?”米娅懒得再理她,转向莱昂。
莱昂放下筷子,只说了三个字:“剑术场。”
“好吧,当我没问。”米娅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转向我,“诺拉呢?”
“我也打算去剑术场。”我说,“完了去法阵教室。”
“我觉得大家还是不要认为自己在家里学了些东西,就把学院里的东西看轻。”说完,我又补了一句。
餐桌安静了半拍。
“……唔。”奈莉含混地应了一声,闷头吃饭。
米娅在笔记本上添了一笔,莱昂则是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接话,但我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那就各走各的了。”米娅吃得最慢,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身,“那说好喽,晚上还是这张桌子。”
“晚上这张桌子。”奈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正经事。
我和莱昂点了点头。
我们把餐盘一收,走出食堂。
米娅拐去了北边的鉴定楼,奈莉则是往南边的靶场走,莱昂和我确认眼神后,跟在我的身后一起迈向了通往剑术场的路。
到了剑术训练场。
这里被一圈银白色的围墙围着,灰石铺出了长长的空地,四周立着几排木质的兵器架,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练习用的木剑。空气里有一股干石粉的味道,被风一卷,从场地里面透出来。
已经有不少新生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位,然后我看见了菲奥娜。
她换了一身短装,高马尾扎得很利落,站在靠东的一段空地上,正在拉伸。看见我和莱昂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场课的老师叫科尔,是一位中年剑士,身材不高,不过从他的站姿就能看出来不是一般人。同样没有废话,开口就是一句:“你们取剑舞一下,我先看看。”
新生们从兵器架上取了木剑。
莱昂第一个上场。步伐稳健,出手不犹豫,收剑也干脆,一套下来,科尔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菲奥娜紧接着就上去了,她的风格和莱昂截然不同。快,而且凶,起手就是一记直刺,力道十足,攻多守少,进的时候完全不留退路,科尔老师多看了她两眼。
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科尔老师一个一个看下来,但面对其他新生没有再多做表示。
轮到我的时候,我取了一把重量合适的,走到场中间,能感受到其他人灼灼的目光,他们在打量我。
我没有选择使用灵弦剑术,运用基础的三步法按照自己的想法舞了两遍便结束了。
只是结束的时候,科尔老师说了一句:“基本功不错。”
我收了剑,回到新生中间。
“我还以为你会打出更多的东西来。”菲奥娜凑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像挑衅,是带着真心的疑惑。
“真的只是略懂一点,我还在学。”我摇摇头,再次强调了刚见面时的话。
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
科尔老师开始了他的授课。
讲的都是基础中的基础:站姿是怎样,重心落在哪里;该如何呼吸,剑该握紧到什么程度。
他展示着握剑手法,说了一句“握剑就像握着一只小鸟,太松会飞,太紧会捏死。”很多男生都笑了。
其实我也想笑,但是忍住了。
直到他讲,在出手前的那一口气。
“人在真要动手的那一瞬间,会不自觉地屏气。”科尔老师站在场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本能,忍不住的。但是屏气的那一瞬间,你整个人是僵的,这样就出不好剑。”
“所以真正的高手,不在出手的时候调气。”他顿了顿,“在出手之前,气就已经匀了。”
这句话,点破了我这段日子的疑惑。我把起手六式慢下来练,一遍一遍地走,在这个过程中摸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其中就有出手那一瞬的屏气,这是以往每一次让我停在起手六式之后,始终前进不了的原因。我发现了,也在试着改,但是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但是科尔老师的一句话,就把它讲清楚了。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
原来是这样。
这是我以往忽略的,我不是不会呼吸,相反呼吸法我很熟练,但每次面对心里那堵墙的时候,不自觉就会乱,我大概有方向了。
这也让我想起了母亲。她要战斗之前,总感觉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向周围压下来,很安静也很沉,我以前一直以为那只是气势。
……
剑术课散了之后,莱昂说要在场上多留一会儿,与科尔老师交流交流,菲奥娜也有自己的去处。
我一个人穿过中庭,去了法阵教室。
教室在主教学楼三层靠里面的一间,门口没有什么人走动,但是推门进去,里面坐了差不多三十个人。
墙上挂着几张老旧的魔法阵图,从最基本的单层回路到复合式的三层叠合构式一路挂过去,有些边角已经泛黄了。这些东西韦伯老师都讲过,我几乎不用细看就能在脑子里面把每一条回路的走向默画出来。
但正因如此,当我看到最末尾挂着的那一张的时候,反而停了一下。
那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回路结构,节点之间的连接不走常规的单向引导,而是在中间分出了一道弯折,像是故意让魔力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再放出去。
韦伯老师的体系里面没有这个。
当我准备细细研究这张魔法阵图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爱莉诺拉小姐,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堂课。”是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公子。”我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标准微笑,向他示意。
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他也跟着坐在我身边。
坐下不久后,负责授课的老师就进来了。
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头发花白,姓索恩。
“这一届人还不少,不过我要先强调一点,这门课年年第一堂坐了很多人,但是期末剩不了几个人,因为坚持下来的人很少,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他便讲起了第一堂课,讲的是这门课的总纲:法阵学分哪几个阶段,这学期走到哪里,实作是从第几周开始,考核怎么算,都是很实在的东西。
我听得很认真,我想知道学院的路径和韦伯老师的,在哪里是重合的,在哪里是分开的。
分开的地方比我想的多。
不是韦伯老师教错了,是这些年学院这边一直在往前走,有些新东西是他离开之后才有的,甚至可能他也没有见过。
之前米娅的动作提醒了我,来之前我也顺路去买了个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好几笔。
课快讲完的时候,索恩教授提了一嘴。
“讲义之外,柜子里有一册先代法阵师的注解本,学院只此一份。”他顿了顿,“想看的,在这间教室里面看,上面有魔法禁制,你们带不出去。”
下课钟声响起,我回顾着笔记上记录的要点,无意间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位同学走到讲台边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站得有点局促,手里捏着半张纸。教授正在收拾讲义,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等着。
等教授收拾完,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面前的那名同学。
也正是这个时候,奥古斯特站起身,朝讲台走去。
他没有插队,也没有推谁,只是走了过去。
“有什么事吗?格兰瑟姆同学。”教授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我想看看那册注解本,索恩教授。”奥古斯特很自然地接过话。
闻言,教授从柜子里取出那本册子,递给了他。
奥古斯特接过去,道了声谢。
那个粗布外衫的同学,在这个过程中悄悄退开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对他说什么,他只是把手中的半张纸慢慢折了起来,塞进兜里,红着脸走了。
奥古斯特翻着册子,走到我身旁。
“这东西确实值得看。”他语气随意,带着一种分享好东西的自然,“不过也就你我这种真正打算在法阵上走下去的人才用得上。这样的东西,本来也不会给那些只来听两堂课就跑掉的人。”
他说完,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像在感慨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我没有接话,甚至脸上的标准微笑都维持得很勉强。
在他的示意下,我只好接过册子翻阅一遍,但是看不进去。
那个人捏着半张纸,想问些什么,但是没有人在意他。
这件事就好像有一根小刺在我的心上扎着。
寒暄几句之后,我将册子送回到了奥古斯特的手上,没有再管他后面的事情,拿着自己的笔记走出了教室。
只是走到门口时,我还是忍不住回看了一眼。
先是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我有些在意的魔法阵图。
然后是讲台,奥古斯特正把册子递还给索恩教授。
教授接过,随手放回了柜子里。
之前那张魔法阵图,我原本是打算问的,只要我问,索恩教授肯定会回答我。
我知道他会。
所以我没有去。
……
晚餐时间,还是中午那张靠窗的桌子。
米娅比我们所有人都兴奋。
“你们不知道,鉴定课简直太对了!”她一坐下来,就跟连珠炮似的讲开,“第一堂课就让我们上手摸实物,一个矿石样本我只用了十秒钟!十秒钟出结果!拉森教授对我夸赞有加!”
“十秒?”奈莉瞪大眼睛。
“从小看家里的货看出来的,感觉骗不了人。”米娅得意地扬起下巴。
莱昂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冷不丁来了一句:“剑术课不错。”
然后就没了。
我忍不住和米娅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就是莱昂,他认为好,几个字就到头了。
“奈莉呢?弓术怎么样?”我问。
“弓术……也就那样吧。”奈莉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弓上,她放下筷子,眼睛倒是亮了,“但是之后我去了药剂楼。”
“然后就走不动道了?”米娅秒接。
“那个炉火!”奈莉比划起来,“那个颜色,那个气味,跟我在家里熬草药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可是认认真真把第一堂课听完了,下一次我还要去!”
“怎么?要‘弃武从文’了?”米娅杠了她一下。
“学院又没说不能学别的,反正自由听课。”奈莉反驳。
话题绕了一圈,米娅扭过头看我。
“诺拉,你后面去的法阵课呢?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有些东西是以前知道的,也有很多之前没有接触过的新东西。”
“好玩吗?”
“好玩。”
米娅等了一拍,大概觉得我还应该多说两句。
但我没有继续。
她也就没有再追问,很快被奈莉的药剂话题又拉了回去,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聊开了。
莱昂则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饭。
我也低着头,把这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古钟再次响起,声音悠长、沉稳。
第一天的课,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小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