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堡分成了不同的层级,地下是非亲信仆从的住处,也是烧炭的地方。

一层走到二层,几乎全是待客所,长桌搭配先祖的画像,金碧辉煌的石柱亦是增添几分高贵。

到了三层,一条长廊呈现环形,受命统治石堡的奥菲莉小姐和臣子亲信们都住在这里。

但,石堡并不只有表面的层级。

还有一处,就在石堡之后,而非石堡之内。

“咔嚓。”

剪刀合拢,齐根剪断了一朵开得最为饱满的红蔷薇。

将这朵失去了生命的花拿在手里,齐亚诺·德·萨沃坎小心翼翼地刨出一个坑,将花朵掩埋在土里。

他身材其实有些硕大,难听点就是肥硕,胖乎乎的脸蛋令他看起来平添一分和善。

作为白城名义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却一点架子都没有。

亲自在植物园里辛勤劳作,身上也不像弟妹穿着华丽奢侈,从模样来看,说他是个勤恳老农也并不奇怪。

“爹,这花开得太盛了,抢了主根的养分,已经不行了。”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齐亚诺笑呵呵地转过头。

“……齐亚诺啊……你来了。”

最深处,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呼唤这位大公子的名讳。

“爹,我在。”

放下剪刀,忙不迭地小跑过去,大公子跪在地上。

齐亚诺抬头,看见的是一张摇椅背对他。

摇椅上铺着张极北冬熊的皮毛,一个干瘪瘦小的身影深深陷在皮毛里。

他看起来实在太老了,老到脸上的老年斑像是死人尸斑一样,每呼吸一下人就抖一抖。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与女儿如出一辙的琥珀色双眼,其中厉光十足,证实他还是那个白城之狮,还是那个人。

路易·萨沃坎,现任白城伯爵。

“外面的风雪,停了吗?”

老伯爵的声音含混不清,一点不给齐亚诺回答的机会,慢悠悠又自己说出答案。

“没停……你看,风刮得多紧啊,东边却这么暖和。”

“二弟和三妹年轻人火气大,折腾出了一点动静,让父亲见笑了。”

依旧跪在地上,齐亚诺脸上的憨厚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折腾?”

老伯爵冷哼了一声,从身旁的案几上扫下了一卷羊皮纸,扔在齐亚诺的面前。

“为了卡死石堡,不惜截断了内城的煤炭配给,这叫折腾?”

老伯爵靠回熊皮里,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仗着手里有兵,遇到解不开的绳子,就只会用刀去砍,他也不想想煤炭不仅是石堡的,也是外城那些人的命脉。”

“真把事情逼到了死角,他要杀光全部人吗?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杀了?”

“刘易斯毕竟年轻,性子急了些。”齐亚诺连忙替弟弟打着圆场,“但他在城防营的威信还是很足的,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那你看看那份。”老伯爵眼皮微抬。

顺从地拾起地上的卷纸,齐亚诺扫了一眼。

那张胖乎乎的脸终于还是僵硬了一瞬。

“奥菲莉……她派人洗劫了东城区的范斯和吉伦两位大商人的庄园?并且把所有的过冬物资和金库直接抄没了?”

“怎么?我的乖儿子,吓到了?”发出两声嗤笑,老伯爵悠悠转转地开口。

“这不对劲!”齐亚诺脱口而出,“小妹她从小最重贵族的体面和荣誉,怎么可能做出……”

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下一秒,重新将羊皮纸卷好,恭敬地放回了案几上。

他脸上又恢复了憨厚。

“也是,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什么体面都是顾不上的。”齐亚诺搓了搓手,笑着叹了口气,“看来小妹是真的长大了。”

“是啊。”

老伯爵的声音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

“你不动手吗?齐亚诺。”

话题转变相当迅速,老伯爵脸色隐藏在阴影中。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从小就跟着我一起处理政务,我的老部下有不少都效忠你,你却每天躲在这里陪我这个快死的老头子种花么?”

“爹,您看您说的。”

齐亚诺正襟危坐:“爹,我不瞒着你,也瞒不了你,要说白城,我的确认为势在必得的。”

“但是爹,花啊,开得太盛了,抢了主根的养分,虽然看着漂亮,但冬天一刮大风,最先折断的就是它。”

“弟妹争得正起劲,我这个大哥如果这个时候下场,就显得做得不好,让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萨沃坎家只知道内斗,这不就损了萨沃坎的脸面吗?”

“嗯,说得好,这才是我儿子。”

老伯爵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易斯那个废物,只知道搞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一点就着;奥菲莉更不用说,懦弱又不自知,和她二哥一个样的放火杀人。”

“这两个斗得久了,居然只有你一个来看看我这老骨头。”

老伯爵伸手示意一旁在黑暗沉默不语的老管家扶他,齐亚诺自然上去一起帮扶。

走到花园,太阳正正好,洒在人身上暖阳阳的。

“白城里烧的这点火算得了什么?”

老伯爵看着花花朵朵,脸都慈祥了起来,仿佛这些花朵才是他心爱的孩子。

“那个女人疯了到处乱咬,中央的贵族们人人自危,周围那些领地的大公伯爵们表面上送去贺礼效忠,私底下全都在疯狂囤积兵甲和粮草。”

“谁都看出来了,所以谁都在等。”

咽了一口唾沫,齐亚诺低声试探道:

“既然中央大乱,诸侯异心,那对我们白城来说,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挨过这个冬天,不管二弟还是三妹赢了,外面都没人管得了我们……”

“是么?”

剧烈咳嗽起来,大公子赶紧上前想替他拍背,老伯爵却一把推开。

“你以为至今为什么没人敢第一个举起反旗?”

“孩儿愚笨……”

“那个人,那个人到现在都没传出死讯,只是那个疯女人接过了他的权势。”

“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暗算什么……咳咳咳……”

老伯爵咳嗽完,又逛了几圈,最后索性回到了深处,靠回熊皮里。

“现在他们两个斗,是好事,因为我还能抗住那边的压力。”

“等到春天雪化,商道重开的时候,我若是不在了,你就记住。”

“白城,是萨沃坎的根,你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在白城,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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