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教堂大厅里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熏香与潮湿的石砖气味。两侧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将外面暗沉的光线折射成斑驳的碎影，落在地面上，透着一股近乎冷寂的肃穆。
爱丽丝踩着湿漉漉的黑色皮靴走了进来。
她将那件黑色的全封闭防风外套拉链拉得极高。由于这里对于血姬来说也并不安全，所以爱丽丝格外警惕。
在黑市网站上接取了“清除暗巷恶魔”的联合招募委托后，她必须先来这里进行身份登记。
“请问，负责这次恶魔清剿委托的统筹人在哪里？”
爱丽丝走到一侧的洗礼池旁，叫住了一名正抱着一叠书本匆匆路过的年轻修女。
路人修女停下脚步，有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这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不对劲的银发少女。
她伸出手指，指向了大厅后方一条通往偏殿的偏僻长廊：
“您是来接自由委托的高手吧？直走右转，最里面的那间祷告室就是了。奥吉埃尔大人现在应该正在里面……呃，处理公务。”
对于这个路人修女来说，高手往往穿着与常人不同，所以对于面前这个“高手”还是要保持足够尊重的。
不过说到“处理公务”四个字时，年轻修女的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
“谢谢。”
爱丽丝微微点头，转身走向了那条有些昏暗的长廊。
“砰砰！”
爱丽丝抬起手，在一扇厚重木门上敲了两下。
“请进——门没锁，如果是加急文件请放在地上的篮子里，谢谢～”
门内传出了一个有些有气无力的年轻女声。
爱丽丝并没有遵循这位女声的要求，而是推门而入。
这间本该用来面壁忏悔的祷告室，此时的陈设却有些令人大跌眼镜。
房间中央的长条木桌上杂乱地堆放着大批印有血姬猎人协会徽记的文件，而在两叠厚厚的文件墙中间，正趴着一个年轻的……修女。
她留着一头极具辨识度的棕色长发，额前的刘海整齐地从中分开，顺着脸颊两侧滑落。
她身上穿着一套和二次元动漫里一模一样的经典修女服：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边缘绣着一圈雪白的蕾丝花边。头上的黑色头巾下，隐隐可以看到一个精致的黑桃造型金属发饰。
想必这位就是奥吉埃尔了。
此时，她的头正因犯困而几乎贴近桌面，但额头上的钢笔则让她没法与桌子来个亲密接触。
啊……真是高人特有的睡眠姿势。爱丽丝如是想。
听到有人进屋，奥吉埃尔有些艰难地抬起了头，中分的刘海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在看清面前这位银发少女后，她本能的因吓了一跳而浑身颤抖了一下：
“哇啊，吓我一跳……又是来领委托的新人吗？”
“……嗯。”爱丽丝点点头。
“嘛，不过新人多一点也好。最近恶魔不知为什么特别泛滥，所以这边一直希望能有新人帮我们解决掉这些家伙。”
奥吉埃尔抽了抽鼻子。她一边小声碎碎念着，一边熟练地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登记表格，放到了桌子上。
爱丽丝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化名——欧若拉。随后目光在奥吉埃尔胸前扫过。
在对方白皙的锁骨下方，正挂着一枚约有大拇指大小的小巧银质十字架。
“你就是奥吉埃尔？”爱丽丝挑了挑眉。
这个看起来随时随地都想躺下睡死过去的宅女修女，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被称为‘大人’的存在。
要知道，教堂不仅要处理市区里泛滥的恶魔灾害，还要协同协会一起围剿那些从郊外渗透进来的各种血姬。
“如假包换，我是教堂东城区特别执事。”
见爱丽丝把表格签完了，奥吉埃尔把登记表收了回去，整个人再次像一滩烂泥一样陷进了靠背椅里：
“不要用这种看杂鱼的眼神看我……要不是协会这边每个月给的津贴，刚好够我去黑市买最新特供的漫画和零食，我早就申请调去最清闲的后勤墓园躺平了。
“天天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打交道，真的很掉san值你知道吗？！”
奥吉埃尔从椅子上站起身，有些散漫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黑色修女裙摆。
“额……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爱丽丝嘟囔道。
此时奥吉埃尔转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银发少女，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职业化的温柔微笑：
“好了，既然手尾已经办完了，那在正式出发前，作为负责人，我需要对你进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职前培训和现场介绍。”
奥吉埃尔一边说着，一边反手从墙壁上摘下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避雨斗篷披在肩上：
“规则很简单。暗巷里的那些低阶恶魔大多没有完整的理智，她们只知道啃食流浪汉和翻垃圾桶。”
“对付她们，普通的纯银弩箭和斩首都是有效的。一会儿到了现场，我会亲自给你演示一次规范的流程。”
走到门口时，奥吉埃尔微微停顿了一下，转过头：
“听好了，新人。如果今晚你的表现足够熟练，经验也积累得差不多了，以后你就可以跳过我，直接来大厅的任务板上自己接委托、自己去结算报酬了。”
“这样你不仅能拿到全额的现金，最重要的是，你就再也不用跑来这间祷告室麻烦我了。”
“大家各司其职，你赚你的钱，我睡我的回笼觉，这才是最完美的市场关系，懂了吗？”
听着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甩锅”发言，爱丽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她没事吧……
二十分钟后，南北城区交界处的一条废弃下水道暗巷。
这里是晨昏城最典型的贫民窟边缘，两侧是密密麻麻、用铁皮和烂木头搭建起来的违章建筑。
由于连续几天的暴雨，狭窄的巷道里到处都是漫过脚踝的恶臭泥水，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以及一些爱丽丝最不愿闻到的，某些肉类的腐烂气息。
爱丽丝和奥吉埃尔踩着泥水，并排走在阴暗的砖墙阴影下。
忽然，前方的垃圾堆后方传出了一阵有些沉重的，撕咬骨骼的“咔嚓”声。
爱丽丝前冲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她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廓尔喀”古剑柄上，双眼在黑暗中瞬间缩紧。
借着微弱的火花，可以看到一头体型足有两米高的黑影正蹲在废弃的铁皮箱旁。
那头生物全身覆盖着一层粗糙的、长满倒钩角质层的黑红色皮肤，头顶长着两根扭曲的绵羊角，一条黑色的尾巴在泥水里甩动着。
此时它正咧开牙都不整齐的大嘴，撕咬着一块不知名生物的残骸。
按照奥吉埃尔说的，这玩意就是低阶野生恶魔。
爱丽丝在还是范海辛的时候，并没有处理过太多的恶魔。如今能再次见到恶魔，让爱丽丝不由得本能皱起了眉。
恶魔这种存在，光是长相就和相对有个人形让血姬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新人，看好了，这就是教科书式的现场教学。”
“首先，便是例行的交涉。”
奥吉埃尔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随后在爱丽丝有些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
这位身穿精致修女服的棕发少女站在了距离恶魔不到五米的地方。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圣洁微笑，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调开口：
“迷途的异界生灵呵，你的屠杀生灵与不敬重神明的行为，已经犯下了‘傲慢’与‘暴食’之罪。”
“为了大家能按时下班，以及让你得到救赎，还请你乖乖束手就擒，并配合我完成遣送回地底深渊的手续，好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暴虐的怒吼。
那头低阶恶魔显然并没有开智。
它在见到更为新鲜的奥吉埃尔与爱丽丝后，便疯狂地朝着奥吉埃尔的脖颈扑咬了过来。
“啊……果然没开智吗。”
奥吉埃尔脸上的温柔微笑在这一瞬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嫌弃的冷漠：
“真是的，我就知道。所有的恶魔，全都应该被送去物理超度。”
话音落下，奥吉埃尔的右手极其随意地往自己锁骨下方一扯。
那枚原本只有大拇指大小的银质小十字架挂坠，在脱离她手掌的刹那，伴随着一声沉重的空气爆鸣声，便瞬间化为了一柄足有三米长、两米宽的巨型银制十字架。
奥吉埃尔单手死死攥紧了巨型十字架的最底端，那条纤细的修女手臂上连一根青筋都没有凸起。
她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腰肢发力，将那柄少说也有数百斤重的巨型十字架在半空中硬生生抡出了一道半圆。
“砰”一声，巨型十字架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头低阶恶魔的胸口上。
而十字架仿佛和她产生了感应一般，恶魔的身体刹那间便开始冒出熊熊火焰。
“新人，看到了吗？十字架也可以释放法术哦。”
那头两米高的恶魔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体在接触到十字架的刹那，便被奥吉埃尔的怪力与火焰砸成了一滩完全气化、甚至连骨头渣都不剩的黑烟。
强大的冲击波顺着狭窄的暗巷两侧横冲直撞，将地面的污泥和积水全部掀飞到了数米的高空。
爱丽丝正保持着右手搭在“廓尔喀”剑柄上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一旁。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那个正将巨大十字架扛在肩膀上的棕发修女。
搞什么鬼……？
爱丽丝在大脑里疯狂地翻找着前世作为范海辛的记忆。
她见过擅长使用轻型银制武器的血姬猎人，也见过那些待人温和的修士与修女。
但她还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普通的少女修女，能单手挥动如此重的钝器，把一头恶魔像拍苍蝇一样拍成空气。
这……这太诡异了……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被脏水溅到衣服上了，洗衣服可是很麻烦的。”
奥吉埃尔转过头，将肩膀上扛着的巨型十字架随手一松。
那柄庞然大物在落向地面的半空中再次爆出一团白光，瞬间缩回了大拇指大小，精准地挂回了她白皙的锁骨下方。
奥吉埃尔走回爱丽丝身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再次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
“好啦，流程演示完毕～交涉失败后直接进行物理超度，凭手臂……啊，刚才不小心用力过猛砸成灰了。”
“没事，一会儿遇到下一只，你记得留条手臂去教堂换钱。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新人？”
“知道了。”爱丽丝点点头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