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叩门,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能唤醒屋内的人,又不会惊扰到其他正在歇息的弟子。
沈辞本就未曾入睡,听见动静后,立刻起身拉开了房门。
徐寒站在门外,将那块用于巡逻预警的投影罗盘递了过来。
交接法器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身子也略微前倾,凑近了沈辞。
“路线和规矩,前半夜都已经交代清楚了,这东西带好。”
徐寒关顿了顿,继续嘱咐。
“我知道你平日里在宗门受了不少委屈,心思或许比旁人要重些。”
“巡逻这种事,千万别逞强。一旦罗盘上出现未经登记的异常光点,或者你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掉头回来。”
“不要去探查,更不要硬抗,明白吗?只要你退回木屋,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好歹即将筑基,护住你们不成问题。”
听着这番话,沈辞心有所感。
这段时日以来,他刻意营造出那种被桑枝压迫、女尊男卑的苦命人设,确实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周围人对他的态度。
徐寒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愿意帮他私下借购炼器材料。
再到如今这般真切的叮嘱,无一不在证明,他这层伪装的壳子已经彻底融入了神苍山的生态之中。
这很好。
沈辞郑重地拱了拱手,将罗盘妥帖地收进袖中。
“多谢徐师兄提点,我定会谨慎行事,绝不拿性命开玩笑。”
徐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辞独自走到木屋的厅堂,叶晚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见到沈辞,叶晚立刻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快步走上前来。
“沈辞,你出来了……”
她小声说着,同时将一丝灵力注入阵盘。
阵盘中心的晶石瞬间亮起一团柔和的光晕。
在这光晕的映照下,叶晚那张脸庞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她微微松了口气,肩膀也随之垮了下来。
“多谢你答应和我换任务,沈辞。这外头实在是黑得吓人,我一个人真的不敢走太远。”
沈辞微微颔首。
“既然已经分配妥当,便不用再说这些客套话了。时辰不早,我们先跟随指引去阵法节点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叶晚连连点头,乖巧地跟在沈辞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木屋,踏入了既定的路线。
阵盘的指引十分明确,两人前行的速度并不慢。
一路上,叶晚始终保持着戒备,视线不断在四周游移,仿佛随时会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跳出来一般。
沈辞将她的这番作态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对她的演技作出了评价。
这种程度的伪装,足以骗过神苍山绝大多数的弟子了。
若是换作普通的炼气期修士,只怕早已心生怜惜,将她护在身后了。
遗憾的是,她之前将自己暴露了。
很快,两人便抵达了徐寒之前演示过的那个阵法节点。
沈辞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徐寒给他的那块投影罗盘,注入灵力。
半透明的光影在罗盘上方缓缓展开,勾勒出周边的区域轮廓。
沈辞低头确认了一番。
光影之上,只有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绿色光点,代表着他和叶晚。
至于其他方向,则是一片空荡,没有任何异常的标记。
“就是这里了。”
沈辞收起罗盘,指了指节点中心的位置。
“你站在此处,持续注入灵力即可。罗盘不亮红光,便说明阵法完好。”
叶晚听话地走到指定位置,将手中的阵盘端平,开始平稳地输出灵力。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沈辞。
按照规矩,沈辞此刻应该转身离开,沿着固定路线开始巡逻。
然而,沈辞却没有挪动脚步。
他非但没有走,反而还慢条斯理地走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
寻了一处平整的地方,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他将投影罗盘随手放在一旁,甚至闭上了眼睛,摆出了一副准备闭目养神的架势。
叶晚端着阵盘的手微微一僵。
她看着坐在树下岿然不动的沈辞,顿时错愕无比。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计划里,沈辞应该立刻动身去巡逻,将这片区域彻底留给她。
只有沈辞离开,她才能放心地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可是现在,这个人竟然坐下了?
叶晚在原地站了片刻,内心渐渐焦躁。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催促之意,抱着阵盘,朝着沈辞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沈辞……”
她压低声音,疑惑道。
“你……你现在是不是该去巡逻了?”
沈辞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背靠在树干上。
“哎,不急。”
他散漫地说着。
“叶师妹,你就是心思太重,多虑了。这大半夜的,哪有什么危险。”
沈辞摆了摆手。
“你想想,前半夜已经有那么多支队伍在附近转悠过了,要是有什么情况,早就被他们发现了,哪里轮得到我们?”
“徐师兄他们做事稳妥,这片区域早就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他叹了口气,甚至故意抱怨起来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要大半夜在外面来回走动,白白消耗体力罢了。”
“不如在此处歇息片刻,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去交差就是。”
听闻这番说辞,叶晚不禁睁大了眼睛。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被沈辞这种敷衍塞责的态度给惊到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有些难看地退回了节点中心。
她背对着沈辞,嘴唇抿成一条线。
此刻,她心中的焦躁已经转化为了恼怒。
这个废物……
叶晚在心底冷冷地评判着。
修为低微也就罢了,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如今连执行宗门任务都这般惫懒不上心。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难怪修为上不去,只能蹉跎岁月。
但是,她不能任由沈辞就这么坐下去。
她的时间有限。
阵法节点交接的间隙,是她唯一能够探查神苍山大阵秘密的机会。
若是错过了今晚,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会任务计划的进度的……
必须把这个人支开。
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叶晚再次转过身,朝着沈辞走去。
这一次,她的步伐急促了许多,表情也有些严肃。
“沈辞,你这样是不行的。”
她停在沈辞面前,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试图用宗门大义来施压。
“我们的任务,是确保神苍山外围的安全。”
“徐师兄和宗门如此信任我们,才将南边的节点交由我们看守。”
“你……你若是这般敷衍了事,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拿什么向宗门交差?拿什么向徐师兄交代?”
面对叶晚的指责,沈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叶晚一眼,有些不耐烦。
“意外?能出什么意外?”
沈辞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衣摆。
“且不说外围还有护山大阵挡着,就算真有几只不知死活的低阶浊兽摸过来,有阵盘护法,怕什么?”
“叶师妹,你初来乍到,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在外门做事,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何必如此较真。”
他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我前些时日在外面劳作了一整天,实在是有些困乏了。”
“你若是不放心,就自己多盯着点阵盘。若是真亮了红光,叫醒我便是。”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叶晚彻底陷入了被动。
她深知,再用言语劝说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一个入门不久的胆小女修,不该对巡逻任务如此执着。
她必须换一种策略。
叶晚后退了一步,脸上的严肃逐渐变为了失望。
她咬着嘴唇,眼眶微红,仿佛遭受了什么欺骗一样。
“沈辞,我……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发颤,有种理想破灭后的伤感味道。
“之前在灵田,你耐心教我引水之法,我还以为……”
“以为你是个值得依靠、有担当的师兄。”
“我甚至以为,宗门里那些关于你的流言,都是别人对你的误解……”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揪着衣袖。
“可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人了。宗门任务关乎所有人的安危,你却只顾着自己偷懒。”
叶晚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你这样做,我不能视而不见。”
“若是你执意要留在这里偷懒,那……”
“那我只好回去找崔儿师姐,请她来定夺了。”
“哪怕是被责罚,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拿大家的性命开玩笑。”
说着,她作势就要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看到这一幕,沈辞心中暗自冷笑。
目的达到了。
他这一番故意推诿、拉扯,为的就是试探叶晚的底线。
一个真正胆小怕事、只求自保的新人,在同伴决定偷懒时,第一反应绝对是顺水推舟,庆幸不用独自面对未知的黑暗。
而叶晚,为了将他从这个节点支开,竟然不惜用“告发”这种会得罪人的手段。
她如此急切地想要独处,想要支开唯一的目击者,显然是带着不可告人的任务来的。
这已经不仅仅是试探了,这是明目张胆地在制造机会。
既然已经确认了对方的意图,沈辞自然不会再演下去。
他可不想真的把崔儿或者徐寒招来,破坏了自己放置阵盘的计划。
“哎,哎!别别别,算了算了!”
沈辞装出一副被戳中软肋、十分无奈的模样,连忙站起身,叫住了叶晚。
“叶师妹,你这脾气也太轴了。多大点事,至于去惊动崔儿师姐吗?”
他捡起地上的投影罗盘,拍了拍上面的草屑,没好气地抱怨着。
“我就想偷个懒歇会儿,你倒好,上纲上线的。”
“罢了罢了,我去巡逻就是了。”
“叶师妹你可千万别去声张啊,要是传到桑枝耳朵里,我又得挨一顿排头。”
叶晚停下脚步,用怀疑和不满的眼神盯着他。
沈辞叹了口气,拿着罗盘,转身走入了黑夜之中。
“我这就去,你盯好你的阵盘吧。”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连脚步声也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确认沈辞真的离开后,叶晚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站在原地,盯着沈辞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毫无责任心、贪生怕死的烂泥。”
叶晚在心底给沈辞下了最终的定论。
这和她之前通过亲身接触,对沈辞的第一印象有些偏差。
她对沈辞的第一印象,只是个努力的苦命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罢了。
等待事情成了,她甚至考虑过将他带到自己的宗门,好好培养他。
但经过刚才那番试探,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个普通人,在神苍山这碰壁了快一年,或许心气早就被磨灭了,开始混日子了。
如今的沈辞,不过是一具徒有其表、得且过的行尸走肉罢了。
不过,这其实也是她希望看到的。
这样一个毫无城府、一无是处的人,绝对无法对她的计划构成任何威胁。
他注定只能成为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却又可以被轻易利用的棋子。
叶晚收回心绪,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阵法节点上。
此时的她,褪去了所有的怯弱与无辜的表象,眼神变得冷厉、专注。
她弯下腰,将那块用来检测阵法的常规阵盘平放在地上。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在节点周围快速游走了一圈,身法轻盈得没有传出一丝声响。
这是为了确认这片区域的边缘是否隐藏着其他的预警机制。
确认一切安全后,叶晚回到节点中心。
她伸手入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造型奇异的物件。
那是一根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的圆柱体。
其上雕刻着密密麻麻、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诡异符文。
这些符文与神苍山正统的阵道纹路截然不同。
这……绝不是神苍山库房里能拿出来的法器。
叶晚深吸了一口气,将漆黑圆柱的底端对准了地下阵纹交汇的中心。
她将一股隐藏在经脉深处、完全不同于灵气的晦涩能量,缓缓注入圆柱之中。
漆黑圆柱上的符文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频率闪烁,仿佛在呼吸一般。
伴随着符文的闪烁,圆柱底部衍生出几根极细的能量丝线,如同活物一般钻入了地下的泥土之中,瞬间就缠绕在神苍山的阵法回路之上。
她正在抽取,或者说,正在记录这个阵法节点的运转频率、灵力流向以及核心构架。
在这个过程中,叶晚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时不时抬起头,环顾四周,确保沈辞不会突然去而复返。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十几里之外的一片灌木丛中,沈辞正静静地站着,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辞的肉身并未靠近,但他筑基期的神识,早已将阵法节点所在的区域完全笼罩。
那根漆黑的圆柱体,以及叶晚体内流转的那股晦涩能量,沈辞是第一次见。
但对方的所作所为……
“果然是……魔门中人。”
沈辞在心中做出了断定。
在此之前,他只是怀疑叶晚身份有异,觉得她接近自己、试探桑枝的行为背后隐藏着某种目的。
直到这一刻,当叶晚掏出这个特殊法器,窃取神苍山阵法机密时,她的阵营才算彻底暴露。
这个发现,证实了沈辞长久以来的一个推测。
半年前的那次魔门暗谍入侵事件,绝不仅仅是一次孤立的袭扰。
当时,两名潜伏在底层的魔门弟子被揪出处死,事情似乎就此平息。
但现在想来,那两人的暴露太过轻易,更像是为了掩护某种更大图谋而抛出的弃子。
否则,如果神苍山真的能揪出魔门中人,又怎么会只能找出两个呢?
魔门对神苍山,或者说对这片被灰雾包围的孤岛,有着十足的图谋。
之前的入侵,不过是投石问路,是针对山主反应和神苍山防御机制的一次压力测试。
而叶晚现在的行为,才是他们的后续计划。
记住了这股独特的气息之后,沈辞收回了神识。
现在还不是揭穿她的时候。
既然魔门中人已经深层次地渗透进了神苍山内部,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就算现在冲回去将叶晚擒获,也无非是拔掉了一颗棋子,根本无法触及魔门背后的真正目的。
更何况,叶晚的目标明确指向桑枝。
让这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去互相算计、互相试探。
他只需稳坐钓鱼台,不仅能避免自己成为焦点,还能在关键时刻坐收渔翁之利。
沈辞将注意力收回,开始执行自己今夜的真正计划。
他根据先前用神识探查好的阵法盲区,来到了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后方。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子阵盘。
这阵盘用赤铜精和引灵木炼制而成,表面铭刻着《无相剑经》中用于隐匿气机的特殊符文。
沈辞蹲下身,指尖凝聚出一缕暗色灵力,无声无息地在岩石后方的泥土中融出一个深坑。
他将子阵盘放入坑中,随后双手结印,将一道封灵术打入阵盘之内。
这道封灵术,直接切断了子阵盘与外界天地灵气的交互,使其彻底进入了一种休眠的潜伏状态。
只有当母阵盘发出特定的召唤时,它才会短暂苏醒,记录并传输周围的空间波动。
如此一来,即便神苍山的长老亲自带人来搜山,也休想察觉到这枚阵盘的存在。
掩埋好第一枚阵盘后,沈辞迅速起身,按照预定的路线,前往下一个盲区。
他的动作利落、精确,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犹如一个幽灵,穿梭在南边山脚的密林之中,将剩余的几枚子阵盘,分别埋入了几个关键的防御死角。
这些位置,刚好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侦测网络,足以覆盖整个南边山脚。
做完这一切,沈辞停下脚步,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
叶晚那边,半个时辰的交接期快要结束了。
他转过身,沿着原路,不紧不慢地向着阵法节点的方向走去。
当沈辞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节点边缘时,叶晚已经收起了那根漆黑的圆柱体。
她端着那块正常的检测阵盘,站在节点中心,脸上挂着那种柔弱又紧张的表情。
仿佛这半个时辰里,她一直都在心惊胆战地履行着看守的职责。
听到脚步声,叶晚立马抬头。
看到是沈辞后,她松了口气,随后立刻板起脸,做出一副不悦的模样。
“你还知道回来。”
她小声抱怨着,故作余怒未消。
沈辞将投影罗盘塞回袖中,打了个哈欠,装作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行了行了,巡了一圈,什么事都没有,你那边的阵盘不也一直亮着白光吗?”
他敷衍地摆了摆手。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