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话筒,先清了清嗓子,他的问题早在来之前就预想好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有什么疑问,毕竟“理科or文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并不需要一个专家来对其做专门的论证,随便在网络上搜索一下,便可以看到现代人对理科压倒性地认可。
他想要的,不过是趁这个机会,让张学丰给他一个权威背书,好让同在场的陆佳嘉彻底死了这条心。
“张老师,我想请教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如果一个孩子成绩整体不错,文科更有优势,理科也不是完全学不了。但站在家长角度,又会担心学文以后选择面窄、就业吃亏。这种情况下,家长是不是应该优先帮孩子选一条更稳妥的路?”
这个问题一出来,礼堂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和刚才陈易那种抽象发言不同,陆国梁这个问题,也是很多家长和学生心中共同的疑问。
现实中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所有人都想追求一个标准答案。
后排家长席里,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交流了起来。
前面几排老师的神情也都变得饶有兴致起来,想听一听眼前这位名师能不能发表一下独特的见解。
在洋湖一中重理**的大背景下,几乎没有人不会认为:理科>文科。只有能力不行,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文科。
坐在前排的陆佳嘉不免紧张起来,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没回头。
她知道,父亲的提问就是想让她亲眼看见现实。
而且是当着整个高一、老师、家长的面。
人都是群体动物,当群体做出共同的抉择时,个人的意志便会被淹没。
她忽然有一点后悔。
后悔自己真的把这场讲座告诉了父亲。
也后悔自己竟然还抱过一点说不清的希望。
台上,张学丰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今天的饺子醋来了。
他握着话筒,看了陆国梁两秒,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典型。在现在的社会,理科生大行其道,谁不想让孩子走一条看起来更稳的路呢?”
不仅陆国梁,许多听众下意识认可地点了点头。
“要想找个高薪工作,那理科就永远排在文科前面。”
张学丰的这些话,让陆佳嘉的心,在这一刻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垂着眼,甚至已经提前听见了那句最熟悉的话。
成绩好,当然该学理科。
可下一秒,张学丰话锋忽然一拐。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话筒边缘。
“很多家长一说稳妥,第一反应就是理科。可把‘成绩不错’直接定义成‘适合理科’,其实是最省事、也最容易出错的判断。”
这几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张学丰自己心里都在暗暗打鼓。
他比谁都清楚,理科的选择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毋庸置疑,但是没办法,这是“抠比”的任务。
到底能不能靠自己“名师”的光环忽悠过去,他其实也没十足把握。
礼堂里静了一下。
前面几排老师都抬了头。
陆佳嘉也怔怔地看向台上。
张学丰没有兜圈子,继续往下说道:
“理科选择面广,这句话不假。但选择面广,不等于每个孩子读理都会更好。”
“有的孩子,真正强的是阅读、表达、逻辑梳理、观点构建。这样的能力,不是文科附属品,而是另一套很硬的竞争力。”
“很多家长心里有个误区,觉得孩子理科也能学,那就优先理科。可‘也能学’和‘真正适合’,是两回事。”
后排家长席里,有人轻轻动了动,随后轻微的骚动从礼堂各处响起。
张学丰的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他拿手抹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一个孩子在理科能跟上,不代表她就适合靠理科去赢。反过来,她在文科里更容易形成优势、更容易拉开差距,那文科对她来说就不是退路,而是更适合她发力的主场。”
“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孩子选文。”
“真正危险的是,明明她最擅长的地方不在于此,你因为理科听起来更稳,就一个劲儿地把她往一个并不合适的方向上推。”
陆国梁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和他预想中的答案不一样。
陆佳嘉原本紧握的双手一点点松开了。
她怔怔地看着台上,眼里更多的是意外。
她没想到,真会有人为文科说话,而且是名气这么大的一位专家。
不是安慰。也不是一句空泛的“尊重兴趣”。而是很直接地告诉所有人,文科优势本身就可以是优势,甚至可以是更值得押的一边。
陆国梁终于还是开口了:“可文科……以后的就业面会更窄一些吧?”
这句话一出来,礼堂里不少家长都跟着竖起了耳朵。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地方。
张学丰点了点头,前面那些都是开胃菜,这一句才是实打实的核心问题,他就等着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确实窄。”他握着话筒,身体往前倾了倾,“很多家长印象里的文科,就是当老师、做文员、挤考公,翻来覆去就那几条路,这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文科,早就不是大家想的那个样子。”
“咱们就说现在火得发烫的AI行业,三年前头部大厂里,文科类岗位满打满算才占5%,今年多少?直接冲到30%!岗位数量一年涨了一倍还多。提示词工程师、虚拟人编剧、AI伦理合规、内容风控,这些现在大厂抢破头要的稀缺岗,核心根本不是让你写代码,是你能不能把话说准、能不能摸透人的需求、能不能拿捏住内容的分寸——这些本事,都是文科生才具备的。”
“再往大了说,现在国家重点推的数字经济、涉外法务、碳资产管理,全是战略级的新赛道,对口的复合型文科人才,缺口都是几十万打底。就数字经济相关的文科方向,好学校的就业率能到98%以上,应届生起薪一点不比普通理工科低。”
“所以说,窄,不代表差。很多人说文科没门槛,那是底层入门没门槛,真往上走,拼的是理解力、表达力、思考深度,只要把专业能力练到家,根本不是随便谁跨界就能替代的。”
“所以我常说,选科从来不是选哪个听起来更体面、哪个覆盖面更广。真正该问的,从来不是文理谁更稳,而是你家孩子的长处,放在哪条赛道上跑得最快、最能杀出重围。”
最后一句说完,礼堂里静了足足两秒。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可正是这种安静,反而比任何反应都更有分量。
张学丰站在台上,眼睛一直在观察观众的反应,心里那根弦还没彻底放松。
陈易注意到后排那几个刚才还在点头的家长,这会儿都没再急着认同,反而一个个皱着眉若有所思;连前面几排老师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张学丰这个“名师”站在台上,硬生生把大家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那套判断,讲得不那么理所当然了。
还真是诡辩大师啊,陈易点了点头。
一旁的陆佳嘉怔了好几秒,才慢慢垂下眼。
她以前也试过解释。
和父亲解释,和母亲解释,甚至在心里一遍一遍和自己解释。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总会变得很薄,很轻,完全没有说服力。
不像现在。
那个人,好像说什么别人都会相信。
陈易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没说话。
台上,张学丰看着陆国梁,语气也缓了下来。
“当然,我不是说,孩子喜欢什么,家长就一定得无条件点头。家长有顾虑,很正常。”
“但至少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您得先分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替她考虑未来,还是只是在替自己找安心。”
“如果她的优势真的在文,那您今天以为自己是在替她避风险。”
“实际上,您很可能是在替她放弃她最强的那部分。”
陆国梁站在原地,沉默了。他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短暂思忖了两秒,陆国梁低声说道:“我明白了。谢谢张老师。”
他说完,把话筒递还给工作人员,慢慢坐了下去。
坐下时,他没有像刚来时那样,带着那种笃定和自信。
陈易听见斜后方有人压着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原来成绩好也不一定就得学理啊……”
另一道声音很快接上:“张学丰都这么说了,应该不是随便讲讲吧。”
陈易又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看来张老师的效果还挺不错的,不枉自己费了这么大功夫。
讲座结束的时候,礼堂里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慢慢往外涌。
陆佳嘉坐在座位上,没急着起身。
她低着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讲座中回过神。
陈易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走吗?”
陆佳嘉这才抬起头。
她望向陈易,眸色里浮着一层复杂的情绪,像蒙着薄雾的湖面,底下藏着几分疑惑,又有一点越来越清晰的笃定。
“陈易。”
“嗯?”
“这件事……是你做的?”
陆佳嘉在心中苦笑,她又一次问出这个可笑的问题了。
陈易看着她,撅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
让陆佳嘉没有想到的是,陈易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笑着眨了眨眼睛:“要保密哦。”
陆佳嘉瞪大了眼睛,唇瓣动了动,想要问些什么,却一时不知道从哪问起。
可这时候,陆国梁走了过来。
“佳嘉,我们走吧。”
“哦……好,来了。”
陆佳嘉跟上父亲的同时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与陈易对上时,他正站在座位旁,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真是个怪人……
礼堂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出了礼堂,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操场边的香樟被风掀起一阵浅浪,清润的草木气裹着晚风漫过来,吹散了礼堂里闷了一下午的热意,满是舒爽。
陆国梁一路都没有开口。
陆佳嘉跟在旁边,心里反而比刚才站在礼堂里时还要紧张。
一直走到校门口,陆国梁才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斟酌的意味,开口道:
“佳嘉,你回去以后,把你选科的想法重新跟我说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