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影般的梦境被突兀而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已经睡过头的玛格丽特一下子睁眼,那一直以来都很平静且无味的小镇早晨已经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接连不断的爆炸与满天的火光。
什么?!!!
“轰轰轰轰!!!!”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接连不断的爆炸时远时近的连续传来,将她的大脑扰乱得一片浆糊,最近的爆炸声甚至直截了当的震碎了那块卧室的玻璃,让早晨的风呼呼的灌进来,带着热量和硝烟的味道。
战火……已经烧到这里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玛丽……我得带着玛丽逃出去。
被这个念头所驱动,玛格丽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再又一次爆炸袭来前背上登山包出了门,楼道里已然是烟雾弥漫,一发航弹刚刚爆破了不远处的变电箱,导致的火灾一直蔓延到了这里,玛格丽特没有一点慌乱,生发灰雾将自己包裹,随后在自己即将被火舌吞噬的前一秒传送到了楼下。
她拐出小巷,看见的只能用人间炼狱来形容。
天还没有完全亮,但东边的火光把整个街区照得如同黄昏,一家又一家店铺被航弹直接命中,爆炸出的碎块击破了对面店铺的玻璃,其中一家五金店中甚至还飞出了半截焦炭的手臂。火焰在爆炸与爆炸间接力燃烧,将一整片街区变作了比地狱还要恐怖万倍的火海,人们在这片燃烧的地狱中彻底失去了理智,或是不顾一切的逃窜,逃离,最后被爆炸支离破碎以及被火焰吞噬,或者说失去了一切的力气和手段,就那样瞳孔呆滞的蜷缩在一个地方,等待紫死亡的到来,更有甚者彻底放下了一切为人的底线,烧杀抢掠,发泄着自己内心最纯粹的**,然后被一发爆炸终结了自己的一生
每走一步都可以看见叫不上名字的人的残肢,每走一步都可以看见被烧到焦黑黏连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每走一步,炼狱都会以新的形式再一次的呈现在玛格丽特面前,但玛格丽特只是继续的狂奔,她要救出汉娜,在这片地狱的火焰烧到汉娜前救出汉娜。
汉娜……等着我……我来了,很快……很快就到了……
她在熊熊燃烧的街道中旁若无人的穿行,转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发航弹直截了当的坠落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冲破了围墙,掀翻了卡车,她来不及用灰雾防御,被重重的击飞到了旁边围墙的墙根,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她体内作响,她吐出一大口鲜血,立刻使用这些年灰雾吸取的生命力修复自己,颤颤巍巍的站起,耳鸣声和模糊的视野让她现在连分辨前方都成了一件难事,登山包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在爆炸中遗落到了何方。
可是……汉娜……汉娜还在……等着我……
和被执念操控一样,她继续朝着学校的方向不顾一切的奔去,那些漆黑的死神继续通过云层中的钢铁巨兽被投射到这片都市群中,继续为这场战斗添上一笔“威慑敌国”的注脚,在不远万里的谈判桌上,这个国家懦弱的领导人迫于那国家联合体的淫威,以及国家内部既得利益者和保守派的压力,已经将笔落在了那象征国将不国的条约上,意味着从明天开始,这个国家将一步步的沦为几大国家分食的肥肉,意味着从明天开始,每天将会有数倍于今天数量的平民命丧黄泉。
但这些玛格丽特一概不知,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汉娜,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保护好她……
她赶到了学校,只看见了熊熊燃烧的大火和焦黑的、断壁残垣的建筑,和惊慌失措胡乱逃窜的学生……
汉娜!!!!
玛格丽特心头一紧,紧接着又是几发航弹被投下,巨大的冲击波将学校的围墙撕裂推翻,她不顾坍塌的瓦砾砸破她的鬓角,疯了一样的冲入烈火滔天的学校中,用灰雾包裹自己,将生命力转化后给自己供氧,穿过倒塌的储物柜,穿过正在坍塌的练功房,一间又一间房屋的寻找汉娜的踪迹。
没有……
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不在食堂,不在教室,不在储藏室……哪里都可能有汉娜,但哪里都没有汉娜……
汉娜……你在哪里……你……你到底在哪里啊……
她下楼,跌跌撞撞在逃难的学生群里找汉娜,没有
“看到汉娜了吗?汉娜·巴克罗姆,那个……”
“没有,别挡路!!!”
她又抓住一个女生,同班的,叫不出名字。
“汉娜·巴克罗姆,你看到她了吗?”
“汉娜?她今天好像没来……啊算了算了快逃命吧!!”
玛格丽特松开她,冲到班主任面前。
“汉娜呢?”
班主任回头,愣了一下。
“玛格丽特?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去地下室——”
“汉娜在哪里?!!!”
班主任显然是被玛格丽特骤然拉高甚至还有些癫狂的语气吓到了,语气一下子变得有点不知所措
“汉娜今天请假了,她没有来学校,玛格丽特同学你现在还是……”
在家……在家……
她没有听清楚班主任后面说的话,而是逆着避难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出了校园,冲到了依旧在被持续不断的轰炸的街道。
汉娜……等着我……等着我……我来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一定会的……
。
三十分钟前。
汉娜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她靠着床沿,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眼泪止不住的从眼中滑落
昨天晚上她的房门连带着窗户就都被反锁了,家里给出的说法是关禁闭,期限未定,理由是她昨天带着那个不三不四的所谓的朋友顶撞管家,损害了巴克罗姆家族的体面,当时父亲的目光格外的冰冷,就想是看着一个毫无用处的花瓶,花瓶因为常年积水而生发了孑孓,扰乱了原本赶紧的家里。
管家锁门的时候站在门外,依旧是那种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小姐,您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汉娜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呜咽,只有无助的哭泣,从昨天晚上午夜一直哭到现在
“玛丽,救我……”
终于,她说出了一句不一样的话语。
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把脸从膝盖之间抬起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看着自己好像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
“玛丽……你在哪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很凉,窗外的天边还是那种沉闷的灰色。
她不知道那灰色之中即将出现怎么样的战争机器,她更不知道五分钟前她的父亲收到了密报,说停战协定已经被敌方单方面撕毁,这片区域可能在半小时内遭到空袭,她的父亲收到密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全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当然她不知道这件事,全家人都在收拾东西,没有人一个人想到去给她开个锁。
她站在窗口看着天边,想着玛丽会不会真的想去她家帮她出头,要不要告诉玛丽千万不要来……不不不不,一定要告诉玛丽千万不要来,因为玛丽来了会受伤,会被她家里的人打骂,会被管家带着家里的仆人找机会报复……
但她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她更没有办法发任何消息,她只能等着禁闭结束被放出去。
然后……
“呜——————————————”
防空警报响了。
“什么?!!!”
楼下有人在大喊,有脚步声,有家具在地上拖拽的刺耳声音,她的父母,她的长兄长姐,她的弟弟,所有人都在喊,在叫,在跑动。
她听到母亲喊了一声快把车钥匙拿过来,听到父亲的喊了一句文件都在书房里快去拿,然后她听到管家的声音,很大声,说所有人都到车库集合马上出发。
“爸!!妈!!我还在楼上啊!!!!!”
她用拳头敲门,用掌心死命的拍,她拍了好多下,但没有一个人回应,她换而用肩膀撞门,一直撞到肩膀开始钻心的疼痛。
“有人吗!!有人吗!!我还在里面!!爸爸!!管家!!放我出去!!!!”
但依旧无人应答。
当她再一次贴到窗户玻璃上的时候,她看到了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正在发动,然后,它满载着自己的家人——或者说所谓的家人——远去,远方已经传来了一阵阵让她发自内心恐惧的巨大的爆炸声,火光将地平线染上了地狱的色彩
“果然和玛丽说的一样,我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一点也不。”
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开始轻轻的唱一首歌,玛丽在高一点时候教过她的一首歌,歌词她已经不记得了,只剩下了那个她不会忘记的旋律。
玛丽……
。
玛格丽特到达巴克罗姆家族宅邸所在的街区时,看见的只不过是又一片惨绝人寰的炼狱。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有一半被拦腰炸断了,还有的在大火中化作焦炭,地面的柏油路面被炸出好几个大坑,一辆被烧毁的轿车四轮朝天翻在坑中间,车身上还在冒烟,
满目疮痍,遍地狼籍。
整条街上最显眼的是巴克罗姆家的宅邸,那栋三层楼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正在熊熊燃烧,大门已经被火焰堵死,那高大的宅邸现在就是个烤人的锅炉。
玛丽!!!!!!!
她不顾一切的冲破被火焰包裹的木制大门,踏过炽热的花园,一直到了宅邸楼下,到了那棵玛格丽特和她说过的,她每一次出逃都会借道的那棵树,很幸运,那棵树现在并没有在燃烧,但她抬头,从窗户里看不见汉娜
“汉娜……汉娜!!!!!!”
她捡起一块石头,奋力一扔,石块穿过灼热的空气,将宅邸的玻璃窗击破,而房间里的汉娜看到了那飞入屋内的石块,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立刻趴到了窗户边往下看,果然……
“玛丽!!!太好了,你……你真的来救我了……太好了……太好了!!!!!”
“先别急,汉娜,就和往常一样下来,跳下来也可以,我会接住你的,肯定会!!!”
“嗯!”
汉娜点点头,双手已经扒在了窗框边缘,就要准备像之前一样翻出去,翻出这个困了她17年的,如今正在熊熊燃烧的牢笼,而玛格丽特就在那宅邸下张开了双臂,看着那个自己自己生命中唯一的色彩,唯一的光芒,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汉娜的未来,看到了那家书店,那些一起度过的,朦朦胧胧的幸福的雨中。
却没人注意到那天边正在极速扩大的黑点。
第二波轰炸机已经抵达,这次它们搭载的是专门用于打击地堡的高当量航弹,原因是负责这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接到了前线汇报,他们第一线推进的士兵遇到了一些阻碍。
“那就再把地犁一遍”那个指挥官是这么说的。
他却不知道,抵抗他军队的人并不是什么潜伏在地堡中的正规军人,只是一些一无所有,不想连家园都失去了的平民。
而此时此刻,航弹落下。
“轰!!!!!!!!!!!!!”
爆炸在宅邸的东翼炸开,就在玛格丽特面前不到二十米的位置,橘红色的火球翻滚着涌向天空,带着不可阻挡的冲击波和焚烧一切的力量,在光和热的咆哮中将一切化作灰烬,玛格丽特被冲击波再一次的击飞,后背撞在了前院铁门的门柱上,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色的噪点,耳朵里是持续的尖锐的蜂鸣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柱下面躺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可能是一两分钟,听觉是第一个恢复的,蜂鸣声渐渐退下去之后重新涌进耳朵里的是火焰燃烧的爆鸣声,木头断裂的噼啪声,和远处还在持续的爆炸声。
然后是视觉,白色的噪点退去之后她看到的是火焰,她看到的只有火焰,和焦黑的,黏连的,分辨不清的事物,宅邸倒了,在熊熊燃烧中只剩焦黑
“汉娜……汉娜!!!!!”
她不顾自己被折断的左腿,发了疯一样的在滚烫的瓦砾中翻找,嘶哑的呼喊着汉娜的名字,可当她翻开已经稀烂的门板,看到的是汉娜浑身焦黑,奄奄一息的残躯。
和那双已经开始暗淡的,婴儿蓝色的眼睛
不……不……
不要……不会是这样的……不要……不要……
“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