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一声怒喝从人群后方炸响。
一个拄着拐杖的苍老书生满面怒容地走了出来。
他的背微微佝偻,胡须已经花白,高声训斥着即将成为自己学生的孩子们,指责他们毫无礼数,言语粗鲁,举止野蛮,比之市井之徒尚且不如。
云白想起了自己的教书先生,也是这般花白的胡子,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似乎全天下学堂的教书先生都长得差不多。
少主们下意识地沉默一瞬,但很快便有人从老人颤巍巍的步伐和虚浮的呼吸中看出了端倪,这个老头不会武功。
不是强者,意味着没必要讨好、尊敬。但侍女还站在那里,笑眯眯地请少主们对先生行礼。她虽然看着柔弱,可在场没有人蠢到觉得能与闻人怜平易近人交谈的人会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因此少主们很快便安静下来,挑选自己的伴随。云白在一旁观赏了一出大戏,这才拉着殷十九往奴仆们那边走去。教书先生的眼神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停留一秒,皱着眉摇头起来。
云白并没有在意他的眼神,侧过头问殷十九:“十九,你想要什么样的伴随?”
如果殷十九选了一个样貌不错的少女,云白可要好好劝说一下。
通房丫头不可取啊!尤其是在如意教这种地方!
若是殷十九真将容貌作为一个考虑的要素,那云白也必须得好好教育他一下。
殷十九的目光从跪伏的人群上扫过。
“聪明一点的吧。”
云白微微松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如临大敌。
若是放在以前,殷十九会说自己听云白的指示,云白挑谁他就用谁。但在那微妙的一夜之后……血迹与眼泪,惊慌与脆弱,殷十九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心底那些不洁的念头。如今殷十九开始在云白面前更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这细微的变化云白或许注意到了,或许没有,至少眼下,她还没有对此表露什么看法。
殷十从人群之中快步穿过,步子太急,一脚踩在了一个瘦弱少女的右手上。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极小,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失礼,飞快地将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殷十九的目光因此落在了那名少女身上。
她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很是瘦弱,手指泛红,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就她了。”殷十九只打算选一人。人数越少,越好控制。何况,他不希望有太多人影响他和云白。
云白还在沉思。
若是选伴读,女子她自然是有些抵触的。她连红袖都不愿有过多接触,换成这些素不相识的少女,难道她就愿意了吗?当初若非红袖主动递上月事带,她可能到现在还在用碎布将就。
可选择男子,那更不可能。
自从来了月事之后,云白总算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些男女之防的意识,虽然这份意识对殷十九并无效果。
云白可以靠在殷十九身上入睡,也能主动握着他的手放上自己小腹,如此坦然而不设防,却会对其他男子的靠近感到不适。
这份区别对待,她自己大约还没有意识到。
最终云白还是选了两个少女,一个看起来沉稳些,一个看起来机灵些。反正不过是伴读,放在身边便是了。
剩下的奴仆依然会留在学堂里,负责洒扫除尘,为少主们端茶递水。
只是与伴读相比,他们少了许多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也少了往上攀爬的阶梯。
在这座教派里,一个奴隶若想脱离苦海,最快的方法便是被某位少主看中,从此鸡犬升天。
而那些继续跪在青石板上的少年少女,只能眼睁睁看着被挑中的同伴被人领走,眼底既有羡慕也有不甘,却不敢让这些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
教书先生将戒尺在桌案上重重一拍,命令所有少主在学堂之中坐下。云白将注意力从那群奴仆身上收回来,落在这位老先生身上。
所有人说话用的都是中原官话,顶多带些口音,只有少数几个来自西域的女子才会说她听不懂的语言。如意教虽地处关外,可从姓名到语言再到习俗,无一不与中原相近,以至于她在后院里待了十几年,竟从未觉得自己离开了中原。
教书先生名叫季修为,操着一口中原官话,视线严厉地扫过几位坐着的少主们,指责他们不懂礼数。其他少主也就罢了,云白发觉殷云月竟然出奇安分,这可有些不像她。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季修为便已经念起了经书。云白听了几句便认出来,这是她幼时开蒙用的同一套书。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便能跟上,甚至因为太过熟悉而生出了几分困意。
她用手撑着下颌,顿觉一股困意涌上。
云白并非不学无术,只是面对已经熟悉的知识,很难提得起多少兴趣。只是为了不过于突兀和无礼,云白强撑着装出认真听的模样,暗自却在打量其他的少主,尤其是怀疑的那四个少年。
可是不自觉地,云白又会悄悄看向殷十九的方向。大抵是放心不下,又或者是想看看经过自己教导的殷十九是否能够适应学业。
比起游刃有余的她,殷十九看起来也理解得很快,他握笔的姿势比从前也进步了不少。但并非所有人都能这样轻松,她注意到学堂另一边有几位少主正对着面前的宣纸露出困惑的神色。
待到授课告一段落,季修为拄着拐杖走下讲台,走到面露困惑的少主身边,弯下腰去为他们解答。
他的语气比训斥时温和了许多,这个老先生虽然脾气大些,倒也算尽职尽责。
一天下来,有几位少主只觉得索然无味。比起刀光剑影的段考,比起在后院中拼死拼活的搏杀,坐在学堂里念书识字实在过于温吞。
但他们毕竟不是蠢人,隐约也明白这学堂是教主安排的,而他们还没有那个底气违逆教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