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时间是十点。
她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
王启山看了一眼终端，又看了一眼女儿紧紧攥在手里的两张体验券。
“安然。”
“嗯？”
“票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会丢。”
“在你手里怎么丢？”
“万一呢？”
王启山认真考虑了一下，伸出手：“那爸爸帮你拿。”
王安然立刻把票护到胸前。
“不用。”
拒绝得非常果断。
这是她参加比赛、摔到地上、拼出一台缺了两块外壳的机甲以后才获得的成果。即便王启山是亲爹，也不能随便接管。
“那我们为什么要提前这么久来？”
“路上可能堵车。”
“没堵。”
“停车场可能满。”
“刚才一半空着。”
“电梯也可能坏。”
王启山抬头看了一眼刚刚平稳运行、甚至还播放轻快音乐的电梯。
“它今天挺精神。”
王安然抿住嘴，不再和他讨论。
安全问题不能用结果倒推准备是否必要。
提前到达没有发生意外，只能证明她的方案成功，不代表方案多余。
她端端正正坐在长椅上，两条小腿够不到地，鞋尖却绷得笔直。每隔几分钟，她就低头确认一次票面上的预约时间。
体验区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里面一排银灰色模拟舱。
一个比她大些的男孩正在训练机甲过弯。机甲右肩撞上障碍墙后，男孩慌忙向左拉，结果又撞到另一边。
王安然盯得很认真。
“看什么？”王启山问。
“他转晚了。”
“你还没开过呢。”
“看得出来。”
“这么厉害？”
王启山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
王安然坐得更直了一点。
“还行。”
嘴上说还行，心里已经把那段路线走了一遍。
提前转。
不要一次拉太多。
撞到一边后不能立刻猛改。
很简单。
至少看起来很简单。
十点前五分钟，系统开始叫号。
王安然“唰”地站起来，小包因为惯性往后一坠，她整个人差点重新坐回去。
王启山一把扶住她。
“慢点，模拟舱也不会跑。”
“我知道。”
她板着脸站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工作人员核对完体验券，弯腰问她：“第一次玩模拟舱吗？”
“嗯。”
“紧不紧张？”
“不紧张。”
回答得太快。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第一次能走稳就很棒，不舒服就按红色按钮，不要逞强。”
“谢谢叔叔。”
她在大人面前一向很有礼貌。
至于“能走稳就很棒”，她心里并不完全赞同。
体验券按时间计算。
仅仅走稳，投入产出比明显不高。
模拟舱的座椅自动下降，踏板也抬高了一些。王安然爬上去时动作很利落，只是坐好后，后背仍差一点才能完全贴住靠垫。
工作人员再次调节。
座椅向前移动，连同她整个人一起送到操纵台前。
王启山站在外面看，忍不住说：“像不像儿童餐椅？”
王安然回头瞪他。
工作人员努力忍笑，替她扣好安全带。
“左边控制方向，右边控制手臂，脚下是前进和停止。动作要轻。”
“我记住了。”
“尤其不要一下踩到底。”
“嗯。”
“很多小朋友第一次会跪下。”
王安然一顿。
“为什么会跪？”
“因为太着急。”
她没有再问。
很多小朋友会，不等于她会。
舱门合拢，四周的声音迅速变小。
环形屏幕亮起，一道蓝色扫描线从眼前划过。
“启蒙训练模式启动。”
画面展开。
她驾驶着一台蓝白色训练机甲，站在宽阔场地中央。视线比平时高出很多，地上的标线变得细细的，远处的障碍墙只到机甲腰部。
王安然下意识挺直腰背。
屏幕里的机甲也跟着抬起上身。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她忽然变得很高，很重。只是轻轻动一下，庞大的金属身体便会作出回应。
“基础任务一：前进二十米，于终点线前停止。”
直线。
简单。
王安然握紧操纵杆，脚尖轻轻踩下踏板。
下一秒，训练机甲猛地冲了出去。
“等等——”
她下意识往后一拉。
机甲上身后仰，下半身却还在往前，平衡系统急忙调整。
右脚跨出。
左脚补上。
随后“咚”地一声，单膝跪在训练场中央。
屏幕轻轻震动。
舱内安静了。
舱外也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王启山没忍住的笑声。
“安然，行这么大礼呢？”
王安然耳朵一下红了。
“是踏板太灵。”
工作人员的声音接进来：“不是踏板太灵，是你踩得太重。”
“我只踩了一点。”
“对你的小脚来说是一点，对机器来说已经很多了。”
小脚。
王安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她不喜欢这个形容。
但事实暂时无法否认。
机甲重新站起。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走，只把脚尖压下去极小一点。
屏幕里的机甲停了半拍，才慢慢迈出第一步。
原来有延迟。
她又试了一次。
再轻一些。
提前一点松开。
第二次到终点时，她刹得太晚，多跨出两步。
系统给出四十八分。
王启山在外面鼓掌。
“比刚才好，至少没跪。”
“爸爸，你可以不说话。”
“我在鼓励你。”
“听不出来。”
工作人员笑着提醒：“再试一次。”
第三次，她停早了。
第四次，距离刚好。
七十六分。
一颗银色小星星出现在屏幕右上角。
王安然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还可以。
她果然不是不会。
只是第一次不熟。
障碍路线出现后，情况又开始变得麻烦。
她觉得右边还有距离，机甲肩膀却“砰”地撞上墙。
刚想往左拉，她忽然想起刚才玻璃外那个男孩。
不能连续乱改。
她先停住，再一点点调整。
第二次，她走得特别慢，专门观察机甲肩膀和墙之间到底相隔多少。
第三次，上半身通过了，左脚却蹭到障碍。
王安然低头看着画面中的金属腿，严肃地皱起眉。
这东西也太宽了。
上半身过去，不代表腿也过去。
第四次，她提前给腿留出位置。
没有撞。
只是走得像一只非常谨慎的大螃蟹。
系统给出八十一分。
工作人员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外：“第一次能这么快改过来，很不错。”
王安然心里舒服了。
脸上仍然一本正经。
“我看过别人。”
“看过就会？”
“还要自己试。”
“那你很会总结。”
夸奖很合理。
她决定接受。
三十分钟结束时，王安然从舱里下来。
脚刚碰到地，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王启山立刻扶住她。
“还说不累？”
“坐太久了。”
“先休息。”
“第二张券还没用。”
“先喝水。”
“可以边喝边——”
话没说完，王启山已经把她抱起来，放到外面的长椅上。
王安然整个身体都僵了。
“我自己会走。”
“爸爸知道。”
“那为什么抱我？”
“因为你腿软。”
“没有。”
“好，没有。”
嘴上说没有，手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工作人员递来一盒儿童牛奶：“第一次体验要休息十分钟。”
王安然立刻问：“十分钟算时间吗？”
“下一张券启用后才算。”
她这才稍微放松。
王启山替她插好吸管，递到嘴边。
“先喝。”
“我不渴。”
“那爸爸喝？”
王安然立即接过。
“这是我的。”
“对，你的。”
她抱着牛奶盒，小口喝着，眼睛仍然盯着玻璃里面。
另一名小朋友正在过刚才的弯，操纵杆拉得太多，机甲晃了好几下。
王安然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又拉多了。”
“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在坐着。”
“眼睛呢？”
“眼睛不用坐。”
王启山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认真观察的侧脸，最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你怎么这么忙？”
“头发乱了。”
“聪明的小朋友乱一点没关系。”
“有关系。”
王安然抱着牛奶盒转过身，不给他继续揉。
可转过去后，她的目光还是落在模拟舱反光的玻璃上。
第一次进去，她跪了。
撞了墙。
分数也不算高。
可每多试一次，她都能清楚看见自己比刚才好一点。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因为她重生，所以理所当然比别人厉害。
而是因为她刚才真的学会了一点东西。
王启山坐在旁边，忽然问：“喜欢吗？”
王安然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第二张体验券。
机甲并不轻松。
手臂酸，腿也软，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了一下。
但它真正动起来的那一刻，她依旧忍不住心跳加快。
“喜欢。”
她很小声地承认。
王启山没有说立刻给她买一台，也没有承诺以后想玩多久都行。
他只是替她把被攥卷的票角慢慢压平。
“那休息好了，再进去。”
“还要多久？”
“等你把牛奶喝完。”
王安然立刻低头吸了一大口。
喝得太急，差点呛到。
王启山赶紧拍她的背。
“慢点，没人抢。”
王安然咳得眼睛发红，仍死死护着体验券。
“时间会变少。”
“票还没启用。”
“上午会过去。”
王启山愣了愣，随后叹着笑了一声。
“好，慢慢喝，少浪费一点。”
王安然抱着牛奶盒，一边喝，一边继续看里面的训练机甲。
第二张券还有完整的三十分钟。
不算很多。
但够她再学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