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处悬着一圈会转动的蓝色光带，光带中央是一台六米多高的黄色工程机甲。它没有启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机械臂垂在身侧，已经足够让四岁的路林仰着头忘记走路。

王安然向前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只好重新折回来。

“先报名。”

路林仍望着机甲。

“看一下。”

“等比赛结束再看。”

“它很高。”

“我知道。”

“比房子高。”

“大厅的房顶更高。”

路林终于低下头，似乎认真比较了一下机甲和屋顶谁更值得看。

王安然趁机拉住他的袖子，把人带向报名处。

她今天是来拿模拟舱体验券的，不是陪小孩站在门口看热闹的。虽然她本人也很想绕着展示机甲走三圈，但一个成熟的队长必须分清主次。

报名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的小孩抱着图册，有的家长蹲在旁边重复拼装顺序。前面还有一个男孩拿着同系列模型，显然在家里提前练过。

王安然盯了两秒，嘴里莫名有点酸。

儿童启蒙活动还提前买设备练习，实在过于破坏公平。

当然，如果她家里也买了，那就叫认真准备。

她迅速收回视线，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双重标准。

轮到两人时，工作人员笑着问：“小队伍叫什么名字呀？”

“大哥和小弟队。”王安然早有准备。

工作人员输入名称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看穿着浅蓝背带裙、头上夹着黄色星星的王安然，又看看旁边抱着工程机甲的路林。

“谁是大哥？”

“我。”

“她是姐姐。”路林及时纠正。

王安然转头：“比赛前说好的，听队长的。”

“我听。”

“那就叫大哥。”

“妈妈说女孩子是姐姐。”

“妈妈现在不在报名台。”

路林回头找人。

柳婉和温雅就在两步外。两位母亲对上孩子的目光，同时露出了非常温柔、却明显不打算帮忙的笑容。

工作人员忍得肩膀微微发抖，最后替他们拍板：“就叫安然和路林队吧。安然的名字放前面，说明安然是队长。”

王安然考虑片刻。

名字在前，勉强保住了一部分地位。

“可以。”

比赛区域里摆着一排矮桌，每张桌子上都有透明零件箱和一张完成图。

目标是一台蓝白色双足机甲。二十分钟内拼好，并让它向前走三步。

王安然将说明看了两遍，觉得难度合理。

她上辈子看过那么多机甲比赛，又拥有成年人的理解能力，难道还能输给一群四五岁的小孩？

提示音响起，箱盖同时弹开。

“先找腿。”她立刻指挥。

路林拿起两根长支架：“这个？”

王安然看了一眼：“不是。”

路林把支架放到旁边，又拿起两个短的。

“这个？”

“也不是。”

她自己翻了几下，拿出一块蓝色外壳：“这个才——”

话说到一半，她发现外壳背面印着一只很小的手臂图案。

王安然沉默地把它放回去。

路林重新拿起最开始的两根长支架。

“这个是腿。”

“我刚才是在看你认不认识。”

“我认识。”

“那你为什么还问？”

“姐姐是队长。”

回答得很合理。

王安然没有办法责怪，只能严肃道：“以后确定了就直接拿，不用每次问。”

路林点点头，低头开始拼。

真正动手后，王安然很快发现，成年灵魂在儿童积木面前并没有想象中无所不能。

图纸上的零件看起来清清楚楚，倒进箱子以后却像一群故意换了衣服的人。她连续拿错两块，路林也不说，只会把她递来的零件放到一边，再从箱子里找出正确的。

第三次发生时，王安然终于察觉。

“你知道我拿错了？”

路林点头。

“那怎么不说？”

“姐姐会发现。”

这句信任让王安然稍微舒服了一下。

紧接着，路林又补充：“前两次也发现了。”

舒服消失了。

“专心比赛。”

“好。”

两人很快确定了分工。

路林负责找零件。

王安然负责把接口压紧。

有一处连接特别牢，两只小手怎么也拔不开。王安然让路林抓住一边，自己抓住另一边，同时往外拉。

“我数三下。”

“嗯。”

“一、二——”

她还没喊三，路林已经用力。

王安然猝不及防，往后坐倒。路林也因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另一边。

“咚、咚”两声，十分整齐。

附近的工作人员赶紧走来：“摔疼了吗？”

“没有。”王安然立刻爬起。

路林也拍拍裤子站起来，低头看她：“姐姐没数三。”

“是你提前拉。”

“你说二以后，就是三。”

“二以后还有一点时间。”

“多长？”

“……”

这个问题不适合在比赛中深入讨论。

“先拼。”

他们重新蹲到桌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不断有人举手。提前练过的男孩最先完成，模型稳稳走到终点，家长在旁边鼓掌。

第二名也很快出现。

只剩最后一张奖励名额。

王安然看了一眼计时器，心里开始发紧。

他们的机甲主体已经完成，只差背部能源片和两块外壳。偏偏之前先装上的支架挡住了插口，正常拆卸肯定来不及。

路林拿着能源片，小眉头皱起来。

“装不上。”

王安然盯着模型，又抬头看规则。

完成组装。

行走三步。

同时完成时，再比较完整程度。

她迅速作出决定：“把后面的支架拆掉。”

“会少东西。”

“先让它走。”

“和图上不一样。”

“走完再装。”

路林看了看图，又看了看她，最终把支架拆下来。

能源片顺利插入，小灯亮起。

两人合力将模型搬到起点。

“按。”王安然说。

路林按下开关。

机甲抬起右腿。

第一步。

身体晃了一下。

第二步。

上半身明显向前倾。

王安然屏住呼吸，恨不得用眼睛把它扶住。

第三步刚刚落地，蓝白色机甲“啪”地一声，正面趴到了桌上。

她立刻举手。

“走完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看着趴着的模型，又看着桌边少装的两块外壳。

“小朋友，还没有全部拼完哦。”

“但是走了三步。”

“少了两块。”

“规则说，同时完成才看完整。”

王安然指着计时屏幕，急得脸颊发红，语气却努力维持镇定。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然后才摔。三步已经结束了。”

路林站在她身边，认真点头。

“三步。”

“而且它只是摔了，不是不能走。”王安然又补充。

路林低头看着脸朝下的模型，小声说：“它头疼。”

王安然看他一眼：“机甲没有头疼。”

“有头。”

“只是外壳。”

“它脸在下面。”

“……”

现场负责人调出回放，确认模型确实完整跨出了三步。

最终成绩有效。

他们比第四名快了八秒。

第三名。

掌声响起来时，王安然先看向终端上的名次，又看向路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笑了一下。

很快便重新摆出队长的稳重表情。

路林却没有先看体验券。

他扶起趴着的模型，认真把它放稳，又将那两块没装上的外壳摆到旁边。

“姐姐。”

“怎么了？”

“星空杯还算数吗？”

王安然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她差点忘了。

体验券是比赛奖励。

冰淇淋是她的私人支出。

路林已经伸出手，手心里躺着比赛前说好的一颗糖星星贴纸。

“我们第三名。”他说。

“我知道。”

“有星空杯。”

“……”

王安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钱包。

冠军的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便被现实预算从头浇到脚。

不过，答应小孩的事情不能反悔。

尤其她还是队长。

王安然深吸一口气，伸手扶正他歪掉的号码牌。

“有。”

路林立刻笑起来。

比拿到第三名时还高兴。

王安然看着他的笑，心里的那点肉疼莫名轻了一些。

只轻了一点。

星空杯还是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