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的便秘又犯了。

这几天吃的黑面包太硬,喝水也少,导致之前父亲给他疏通肠道的伤口一直愈合不好,也兜不住排泄物。

就在罗伊第三次蹲在墙角拉完屎,用手指抹去最后一把后,指尖上的血也顺道在地上蹭干净了。

肛裂。

这是罗伊前世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如今却落在了自己身上。看着自己粪便中的白条细虫,罗伊既恶心,又无奈。

原主的记忆里,教会的修士会治愈术——光明之主的恩典,能加速伤口愈合,不知道对寄生虫管不管用。

白港圣玛丽修道院就在城东,之前罗伊父亲领粥的时候去过,所以他打算去碰碰运气。

罗伊带着妮娜走到修道院门口,门半开着。院子里排着一条长队,都是来看病的——咳嗽的老人、手臂骨折的妇人、头上长脓疮的孩子。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修士,他正把手按在那个长着脓疮的孩子的额头,闭着眼,嘴唇微动:

“纯净恩惠之露,抚平创口,舒缓痛楚。治愈术。“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他掌心浮现,落在小孩身上。

治愈术。

这是罗伊第一次亲眼看到。

那光只持续了几息就散了,灰袍修士睁开眼,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眼前孩子脓疮一点点缩小,到最后消失,安慰了孩子几句,便示意让其父母带走。

他强撑着身子,扶着旁边的柱子站稳,喘了几口气,示意下一个病人上前。

罗伊站在队伍中间,看着灰袍修士摇摇晃晃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他凑近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压低声音问:“那修士怎么回事?脸色白得像纸。“

妇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施治愈术耗精神力。你也看到了,那道光……那不是凭空来的,是从修士自己身上抽出来的。“

“那他为什么不歇一会儿?“

“歇?“妇人苦笑了一下,“你看后面,排着多少人?从早上到现在,他就没停过。灾荒年间,求治的人比领粥的还多。修士们从早忙到晚,精神力早就透支了。能轮到治愈术的,要么是伤势危急,要么是捐了银子的信徒。“

她顿了顿,看了罗伊一眼。

“你什么病?“

“肛裂。“

妇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往前挪了挪。

罗伊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轮到他的时候,修士已经站不稳了,单手扶着柱子才能勉强直立。另一个修士从里面出来替换,更年轻,看起来刚学不久。

“什么病?“

年轻修士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肛裂。“

年轻修士皱起眉头,看了罗伊一眼,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衣服破烂,脸上有几道泥印,旁边还跟着个更小的女孩。

“你这个……不致命。“年轻修士说,“精神力有限,要留给伤势危急的人。你去草药铺看看吧,教堂旁边就有一家。“

“我只是——“

“后面还有人等着。“年轻修士打断他,已经转向下一个病人,“下一个。“

罗伊看着他。

修士没有抬头,已经开始检查下一个伤者的腿。

罗伊没说什么,拉着妮娜走出了修道院,他带着妮娜去了那家草药铺。

铺子在教堂旁边,门口挂着几串干草药,独属于药草都苦味飘出老远。

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顶脏兮兮的布帽,正在用研钵捣药。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教会的红蜡印章。罗伊扫了一眼,认出那是修道院颁发的草药特许经营证明,说明这铺子是教会认可的正经营生,不是外面那些偷偷摸摸的巫医。

“买药。“

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病?“

“肛裂。“

老头放下研钵,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陶罐。

“这是马油膏,抹在患处,一天两次。“老头把陶罐放在柜台上,“一枚银币外加十枚铜币。“

罗伊愣了一下。

他昨天冒死杀了个人,搜出来的银币总共才七枚。这药膏就要一枚银币加十枚铜币。

“能不能便宜点?“

“药材不要钱?“老头白了他一眼,“每年交给修道院的特许金都够买半年的口粮了,哪来的便宜。爱买不买。“

罗伊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和十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把陶罐推过来。

罗伊接过陶罐,塞进怀里,转身走出铺子。

妮娜跟在后面,小声问:“哥哥,你生病了?“

“没事。“

“那为什么要买药?“

“小毛病。“

妮娜没再问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教堂的钟楼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个穿黑袍的修士正在门口扫地,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施治愈术的那个人,脸色苍白,靠在墙上歇着。

教堂旁边的空地上,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一个小贩,小贩手里拿着几本薄薄的册子,正在大声吆喝:

“最新的故事!骑士与龙的传说!圣徒与恶龙!一本只要二十枚铜币!“

罗伊扫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那几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铜币,一人买了一本,然后蹲在教堂的墙角翻看起来。

罗伊站在街角,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翻着册子,脸上露出津津有味的神情。

他是历史系的学生,看过无数故事。在这个娱乐匮乏的中世纪,会讲故事的人能不能靠说书赚钱?

不要本钱,不要担保人,只要一张嘴。

他记下了这件事,带着妮娜回到了牲口棚。

当天半夜,寒潮来了。

罗伊被冻醒了,牲口棚里的干草根本挡不住从破洞灌进来的冷风,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妮娜紧紧贴着他,脑袋埋在他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他抬头看了看棚顶的破洞,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温度至少降了十度不止。

牲口棚挡不住这种天气。再过几天,白港城外的营地会冻死更多的人。城里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粮食越来越贵,治安越来越差,瘸狐死了,导致码头区的黑帮火拼越来越频繁,人人都想做那老大。

看样子得离开白港了。

罗伊想了想,决定往南走,南边暖和,有吃的。他记得原主的记忆里,白港以南三百里有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那里有个子爵领,据说还有余粮。

天亮之后,罗伊用银币买了一袋黑面包和一小块盐砖,剩下的钱和首饰则贴身藏好。

“我们要走了吗?“妮娜问。

“嗯。往南走。“

妮娜没有多问,而是把破瓦罐和剩下的半块面包收好,跟着罗伊走出了牲口棚。

他们走到城南,通往南边的大道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帐篷、窝棚、露天的草席,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城外的一大片空地,比白港城外营地的饥民还多。

这些人挡住了通往南边的路。罗伊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人海。

“这些人都想往南走?“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问。

“走不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前面有城卫把路封了,说南边也闹饥荒,不许人过去。这些人堵在这儿好几天了,进退两难。“

罗伊沉默了。

南下的路被封了。他要想过去,要么等这些人散开,要么想办法绕过大路走野路。

他带着妮娜沿着人群边缘走了一圈。领主在通往南边的道路上设了关卡,几十个武装士兵把守,任何人都不许通过。饥民们堵在关卡外面,有人喊叫,有人哭嚎,还有人跪在地上求士兵放行,但毫无用处。

“哥哥,我们过不去了吗?“

“能过去,但是得等。“

等了三天,气温越来越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路边新添的尸体。堵在城南的饥民中有人往东走了,有人退回城里去了。

第四天早上,聚集在城南的饥民终于散了大半。关卡虽然还在,但看守的士兵少了很多,管得也没那么严了。

罗伊带着妮娜混在人群中,过了关卡。

过了关卡走了不到两里路,一条河出现在罗伊眼前。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只够两三个人并排走,桥的另一头,又有几个士兵在把守。

但这一次,士兵没有拦人,大概是过了第一道关卡之后,就不管了。

罗伊拉着妮娜走上石桥。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

有人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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