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个相当老套的比喻,但也意味着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被反复沿用的传统固然意味着陈旧,却也代表着高度的可靠性。
随着城市突围作战时间的逼近,城内的混乱逐渐平息。当然由于持续被围困,粮食不足、武器短缺、伤员众多的情况依然存在。
即将展开突围作战的氛围让人们暂时忘却了这些困境——只要突围成功,这些问题就都不再重要。
反之若失败,恐惧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一切摧毁殆尽。
作为计划主导者的波德自然也清楚这点。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话。老实说,我也怕得要死。"
不知为何,他没有对共事多年的商团成员,而是对我吐露了心声。
"要是我死了,亲手建立的商团和一直追逐的梦想都会化为泡影吧。"
"明知如此还要坚持吗?"
"我不能让别人的梦想破灭。但自己的梦想就很容易舍弃了,毕竟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舍弃...?"
"哈哈,真会直接放弃吗?这是押上梦想的豪赌啊。我的梦想自然由我做主。"
押上梦想的豪赌么...
"...您看过那张符咒了吗?"
"符咒...?啊...您是说那个啊。"
眼看就要开始性命相搏的战斗,提前看看那张符咒倒也不错。
记载着前世记忆的符咒。至少波德拥有知晓真相后赴死的权利。
这算是冥界赐予英雄的饯别礼吗?
"...说起来临死前确实该看看...我实在好奇前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他亲自找上门来。"
"...那现在看看如何?"
"但不行啊。大战在即,要是看了符咒内容导致心神不宁就糟了。"
"...不看的话不会遗憾吗?"
"当然遗憾。本来都忘了...被您一提又在意起来了..."
啊,本不想干扰他心绪的...
"不必担心。我可以协助您。"
"...您要怎么做...?"
波德猛地转头严肃追问。
对协助提议反应如此激烈,或许他独自承受了太多压力。
"也就是说...您已经签订契约了吧?我会带着那张符咒进入梦境守护您。"
"啊哈...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是的,而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先解读符咒内容给您提示。"
"...不错的提议。就这么办吧。"
"让我查看前世记忆也没关系吗?"
"您忘了符咒是塔尼亚小姐带来的吗?"
看来是没问题了。我微笑着点点头。波德也回以笑容跟着点头。
没想到竟能先看到符咒内容...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
不过既然这人想拯救城市,我自然要帮忙。
居然要看别人的前世...
真是充满冥界风格的做法。
等这事结束后,得再去一趟三途川才行。
"那符咒现在...?"
"我们商团成员已经负责带出去了。塔尼亚小姐也要过去吧?"
"嗯,多亏您了。波德先生。"
"哈哈,明明死不了还说这种话。"
"真心话啦。我也不想受伤啊。"
波德说话时总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我们一边俯瞰——或者说监视着市民避难准备,一边进行这样的对话。
注意到他指尖不停把玩金币的人,恐怕只有我吧。
***
冥界对事故与暴力异常敏感。这是个无法死亡的世界。
在这里,求死不能的痛苦将永远持续。
所以坠入地狱才如此可怕。
犯下重罪或遭遇惨剧时,必须活着承受所有折磨。
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来阻止这种事发生。
"...已经多少天了?"
"48天。"
"...下面的人该有多煎熬啊..."
在冥界,只能在神明许可的区域内活动。
将这些区域打造得尽可能安全,正是冥界居民的职责。
冥界没有"幸存者"的概念。
只有被称为"受刑者"的存在。
"到底干了什么才会塌得这么彻底?"
"...听说是在现世偷运炸弹进来试验时失手了。"
这次事故发生在矿山。
开采神明恩赐矿脉的矿山。
"我能进去看看吗?"
"...娜塔琳大人是在询问我吗?"
理所当然地,必须有人去救援。
每当要踏入险境时,总会有人挺身而出。
娜塔琳就是这样的人。
"是主人的命令。说让我来这边帮忙。"
"当然可以。如果是娜塔琳大人的话...那个...请转告三途川之主,就说我已经许可了!"
这对组合的名声早已传遍冥界。一个是爱上现世灵魂的冥界之魂。
男子是不畏艰险的英雄,女子虽是魅魔却只钟情一人。
就像著名戏剧的演员般,他们成了冥界口耳相传的传奇情侣。
娜塔琳将长剑放在矿洞入口,只提了盏提灯。毕竟此行的目的并非消灭灵魂。
"救援拖延了48天果然有原因啊..."
娜塔琳望着事故现场喃喃自语。
她沿着救援队挖开的岩缝缓缓下行。
"这下面还有人活着..."
娜塔琳的心不再冰冷。
她找回了炽热年代的激情,如今也有人继承了她的火焰,确保这份热忱永不熄灭。
随着深入,提灯的光芒愈发耀眼。还要下探多深?脚步声在矿道中回荡,震动着瞳孔。
真孤独啊。这种危险的地下深处总是人迹罕至。
但总得有人来做。
像娜塔琳这样无私助人者实在罕见。
不过为了家人、挚友,或是其他理由而挺身而出的也大有人在。
幽暗的矿道渐渐亮堂起来,传来碎石声与人声。
是连日来在此危险矿区开凿的矿工们。
"...幸会。"
"..."
矿工们转头与娜塔琳四目相对。
这样的寒暄便已足够。
彼此点头致意后,众人又继续投入工作。
"已经挖了好几天,怕再次塌方才这么谨慎。"
"嗯..."
娜塔琳能帮上什么忙呢?
她并非矿工。她擅长的是突破地狱与敌人厮杀,而非熟悉矿洞作业。
"需要什么帮手吗?"
"这个嘛...就算是娜塔琳大人这样的...在这里也..."
助人的方式多种多样。
"不是指我。是说三途川之主能提供的所有援助。"
"...这种...为什么要给我们地下的...上面不是有矿区负责人吗?"
娜塔琳露出了苦涩的微笑。她缓缓抬头望向上方,又低头看向矿工们。
"花了48天。如果那些人能干些,工作早就结束了。当然,事故规模可能也会相应变大..."
娜塔琳嗤笑了一声。
"从我在上面见到的和这里看到的情况来看,比起事故,无能才是更大的问题。这可不行。在冥界,绝不能因为某些人的无能而让其他人受苦。"
"...这样啊..."
"...需要现场人员的建议。能告诉我你们需要什么吗?"
"...设备。上面那些疯子觉得既然到现在都没事就无所谓...但矿坑的支撑柱和支架实在太少了。照这样下去,就算重新开挖也会很快坍塌。"
"...即使如此你们还在继续工作?"
"下面还困着我们的同伴。"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主人。请不要勉强开拓。如果再坍塌...到时候...大家都会有危险。"
娜塔琳礼貌地行礼后,重新走向矿坑上方。
"...娜塔琳大人!您...比预期上来得早啊?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负责人尴尬地向娜塔琳献媚。
娜塔琳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确实有问题。"
她只是拿起佩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事故现场。
***
"马上就要出发了吧?"
"嗯。"
虽然用大逃亡、大撤退等各种词汇形容,但人们共识的内容只有一个。
当冒险者们和残余的军队试图从正门突围时。
摧毁城墙集体逃亡。
战斗部队与疏散。
我也属于疏散人员之一。不,除了波德之外,所有非战斗人员都负责逃跑。
实际上为了摧毁城墙并压制可能的敌人,战斗人员反而大量编入了疏散队伍。
我和商团成员们在一起。管理这些商团成员的,是那个皮肤黝黑的商团干部。
哈吉姆。
"活下去,哈吉姆。你带着商团成员们等我。"
我曾听波德这样说过。
我征得商团成员们的同意后正在寻找护身符。
虽然本来是运粮的马车,但现在早已没有粮食。反而装载着商团成员和逃亡市民的行李。
来时与去时不同,真是很有商团风格的结局啊。
"...呼,总算找到了。"
这堆该死的行李。既不是我整理的,原本也没好好收拾过,要从这堆破烂里找出符咒真是费劲。
不过还是找到了。
居然能预见到别人的前世...
工作越多,不能说的秘密就越多。
好...那就...好久没用这个了...
该怎么用来着...追溯回童年时光试试。
***
"是这样吧?支撑架来着?娜塔琳?"
"是的。只要能为矿洞找到维持安全的支柱和支撑架,救援工作就能加快。"
"辛苦了。总是把我的事办得这么好。"
"哪里,这种程度随时都可以叫我。"
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娜塔琳在那座矿山的任务完成了。获得帮助的煤矿会救出人们,受苦48天以上的人们将得到温暖的慰藉。
或许要花很长时间,但擅长这种事的人会努力治愈他们心灵的创伤。
帮助他人并非只有挥剑一种方式。
"...您回来了?"
有可爱的妻子在家,他深信今后只会剩下幸福。
所以不必再下地狱,而是守护人们。
他相信这样活着就足够了。
抚摸着艾玛隆起的腹部,感受里面胎儿的踢动。
苦难都结束了。
"又把剑落家里了呢。"
"...啊...真是。现役时从没犯过这种错。"
看来是太放松了。
"我去去就回。听说这次发生了山火。"
"...早点回来。我快要..."
"知道,临产对吧?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有多少人崇拜英雄。
就有多少人憎恨英雄。
从现世的帝国,到冥界的尽头。
无处不在。
"里面还有人吧?我进去就行。请别担心,这种事我很熟练。"
娜塔琳放下了剑。
和往常一样,并非为了消灭灵魂。而是为了拯救某人。
很快,有人偷走娜塔琳的剑冲进火场。
"...脚步声?那里有人吗...!"
"都怪你...!害我丢了矿主的位子...!"
符文剑贯穿了娜塔琳的身体。
那是能消灭灵魂的剑。
***
符咒掉在了地上。
我看到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
远处传来战斗的声响。
城墙崩塌的声音传来。
"现在出发!大家不要停下!累了的话就干脆爬上货车或马车吧!"
"快跑!我们要离开这该死的城市!"
"...不行...波德...不要..."
"塔尼亚小姐快跑!留在这里太危险..."
脑海中一片空白。
明明眼前就是坍塌的城墙,却怎么都看不出那是条路。
我在奔跑。绝对是在奔跑。
但那不是逃亡。
我...是向着爸爸的方向奔去。
"爸爸...!"
***
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锐利的剑刃与凛冽的魔法相互交织,收割着灵魂。
"哇..."
波德在这场战斗的舞台上不过是个看客。只是为了做个表率才参加的。
他握着防身用的短剑,呆呆地旁观着这一切。
这不是为了胜利的战斗。而是适当周旋后集体撤退以求生存的战斗。
虽然波德没必要赌上性命去战斗,
但光是身处此地,就已经是在玩命了。
既然赌上了性命,自然也该做好失去的准备。
"...这样...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
"...靠...完全看不到退路啊..."
"平民们成功逃脱了吗?为什么敌军不往那边去...?"
"撤离行动真的成功了吗...?"
战线逐渐被压制。连保护累赘般的波德的人手也越来越少。
"...本来最不希望遇见塔尼亚的..."
看来要遇上了呢。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就连塔尼亚也无法逃脱死后必须前往冥界的规则。
"...!波德!波德大人!"
"...?塔尼亚?!你不是应该撤离了吗?"
"...大家都撤走了...各位也快逃吧!"
"不用...继续战斗了?"
这个消息在士兵和冒险者之间迅速传开。
如果必须死,他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但若能活,人心就会动摇。
"现在...现在可以撤退了?"
"可以突围了?"
"等等我们应该一起突围...!"
"队长!我们小队先撤吧!已经没余力继续战斗了!"
"什么?那其他人怎么办...?!"
即便敌人近在眼前,队伍还是四分五裂。凝聚力瓦解,所有人都想各奔东西。
即便如此,他们仍将获得英雄的评价。
这场战斗配得上英雄的称号。那些人已经尽到了身为英雄的义务。
"但即便那些人再优秀、再正确,死亡也不会绕过他们。"
这些人里多半会死吧。想要活命的话,就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和运气杀出一条血路。
"...如果大家都分散了...波德先生就...!"
塔尼亚冲进了战场。
虽说是正牌魔法师,倒不至于成为拖后腿的累赘,但也绝非能扭转战局的英雄。
目标只有一个——在这各自逃命的突围战中,只要救出波德就够了。
"波德大人,请跟我来!我们离开这里!"
"...为什么是我..."
"现在哪有空说这个?!"
她拽住波德的手狂奔。只要这样跑下去就能活命,只要再突破一点就有帝国军接应。
还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
爸爸绝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和妈妈约定好了吗,爸爸。
要活得精彩,直到老去回归冥界啊。
"...往坍塌的城墙跑!那边应该没人!"
"我的商团成员都撤离了吗?"
"都撤了!所以现在请只考虑您自己!"
"...话是这么说..."
市民离去的城市依旧喧嚣。四处爆发的轰鸣与喊杀声中,
最后残存的幸存者正三三两两分散逃窜。
如果集体突围会不会多几分生机?还是说分散逃跑反而能让幸运儿活下来?或许对这些强者而言,比起抱团,依靠个人武力和运气更明智些。
无论如何,能活下来的终将活下来。
虽然大家都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但选择权从来不在个人手中。
"那孩子...!"
"嗯?"
波德所指的方向有个孩子。
衣衫褴褛的孩子。
只是没能跟上人群,被独自遗弃在城里的孩子。
"有小孩子啊!塔尼亚小姐我们得救那孩子!"
"哈?!同时救两个人怎么可能...!"
波德甩开了塔尼亚的手。向那个孩子伸出手去。
向那个被所有人抛弃、只求一死的孩子。
向地狱中的孩子伸出手。
就像艾玛·玛丽亚那样。
***
"由不通术法之人挥动的符文剑么...倒也没多大威力..."
三途川之主俯视着因剧痛而剧烈喘息的娜塔琳。
"...灵魂上的伤痕永远无法痊愈。只要还在冥界生活,剑伤就会永远折磨着娜塔琳。"
"...怎么会...主人...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的。让灵魂复苏的方法。"
"...那究竟是..."
"重返现世即可。"
"...现世..."
艾玛·玛丽亚顿时语塞。
现世。
只有回到那个充满痛苦与艰难的现世,娜塔琳才能痊愈。
为什么我却没有勇气陪她一同前往?
我...我...娜塔琳为我付出这么多...为什么我却...
"...给你们独处的时间吧。其他人先退下。"
房间里的所有家臣与仆从都站起身来。
此刻仍坐在原处的,只有娜塔琳和艾玛二人。
这是仅属于她们的最后时光。
在这永恒冥界中的最后时刻。
无限转动的秒针即将迎来终点。
"...没关系的。艾玛..."
娜塔琳艰难地开口。
"就算没有我...你也一定会幸福的..."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艾玛的腹部。
"...要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个像我们一样漂亮又善良的好孩子..."
"为什么...要是我...要是我能和你一起回现世的话..."
"...会害怕的吧...?而且...总得有人...照顾我们的孩子啊...就算在冥界...孩子也是会慢慢长大的..."
"对不起...我...我太懦弱了...真的真的对不起..."
泪水不断滑落。泪水止不住地流。
除了为即将逝去的爱人哭泣外什么都做不到。
太无力了。看着如此无能的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真是个罪该万死的罪人。
眼前的人活得如此坚强。而我却...
"...别道歉...我战斗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报。艾玛...我是为自己而战的。你没有错。"
"...为什么...您能...直到最后...都这么了不起呢..."
"我会先回现世。然后...要好好看着我怎么活着哦。看着我...和我们的孩子...如何精彩地活下去。等到我重返冥界...等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那时候...再一起系上红线转世吧..."
"约定好了..."
"嗯...约定...这是你和我...一定要遵守的约定。"
红线。
若是系上它共同转世,
来生必定能再续夫妻之缘。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有什么理由,都绝对无法打破。
那是冥界的铁律,是神明定下不可违抗的法则。
"...一定...会回来成为尊敬父亲、深爱父亲的女儿...还会养育一个同样深爱着您的孩子..."
"好啊...那样的话...作为给我的礼物...已经足够了...我出发了...可能会花很长时间...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您...是我的英雄...英雄怎么能向我道歉呢..."
"...因为你...曾是我的挚爱啊..."
***
"塔尼亚小姐!请带着这孩子先走!我会另寻生路。"
"...波德...大人...怎么能这样..."
"请理性思考!您又不是大魔导师!根本无法同时保护我和孩子。这孩子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而我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活下来。"
"...不...这怎么可能..."
"值得一试的赌博。"
开什么玩笑。
根本不可能活着出去。
概率?当然存在。
但没人会把低于0.1%的概率称作可能性。
那根本不是赌博,是自杀。
自杀的人运气好也能活下来。
就是这种程度的概率。
波德既非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也非强悍的士兵。只是个追逐金钱的商会会长。单凭一把匕首想从这里独自生还...
远处已能看见伯爵的军队。
波德的手将我推开。
父亲...抽出匕首,冲进了城市深处。
如果我去追他呢?如果抛弃这孩子强行把波德拖出来呢?
波德会怨恨我吧。
父亲会讨厌我吧。
我...父亲他...
"...孩子...我们一定要活着出去。紧紧抓住我的手..."
求你了哪怕0.01%也好比这更低的概率也好一定要成功啊。
偶尔让这种人的赌博成功一次也没关系吧。神明庇佑苍天相助的故事...虽然不现实但不是很浪漫吗...
父亲想保护的少女活了下来。
...而父亲...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
"娜塔琳,一路顺风。"
"主上...大人...有个请求..."
"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都会应允。"
"...我的孩子...若我不在了就会失去父亲长大...我不希望...这样..."
三途川之主点了点头。
"...如此优秀父母的孩子确实需要个好父亲呢。我虽无此经历,但知晓你会欣喜的答案。就由我来当那孩子的养父吧。"
"主人...亲自...?"
"嗯,所以不必担心。我会给予那孩子英雄之子应有的待遇。从今往后,那孩子就是我的直系子孙。我宅邸里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那孩子之上。"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该道谢的是我才对。一路走好。对如此优秀的灵魂,我能表达的谢意实在太少..."
***
"...太了不起了..."
波德的梦境充满了波德风格。
那里是商团总部。一栋毫无装饰、彻底追求实用性的建筑,仿佛把省钱贯彻到了极致。
"...哎呀...本以为能搞定的结果死掉了呢。"
"...怎么能如此安详地面对死亡..."
"您不是心知肚明吗?"
"心知肚明?"
"您明明清楚我生还概率很低,现在我死了有什么好奇怪?"
在父亲面前,就连性命都轻如鸿毛。
把他人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仅仅因为...看到别人死去会痛苦,就如此行动的人。
我向父亲跪下。
双手恭敬地合十。
缓缓弯下腰。
是的,我行了礼。向敬爱的父亲行了礼。这是无论重复几百次都心甘情愿的敬意。
"...您这是做什么?突然对我...让我很惶恐。又不是塔尼亚小姐要求的,我凭什么受您跪拜。"
"..."
我沉默地召唤出符咒。然后慢慢...凝视着波德...
不...瞳孔在颤抖。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低头看着地面缓缓走近。
"...为什么...要这样..."
小心翼翼地将符咒贴在他胸前。
照亮冥界道路的灯火将梦境映得通明。
符咒渐渐融入父亲的身体。
随着梦境时间流逝,父亲的表情慢慢变化。直到符咒完全消融前,我们都只是无言地对视着。
当一切结束时。
梦境已然转换。
那里是冥界的街道。
父亲...和母亲留下回忆的那条街道。
"...难道...那么...塔尼亚...是你..."
"...母亲不是承诺过...要培养出敬爱父亲的乖孩子吗...?"
再次跪下。
"...我敬爱您,父亲..."
"我的...女儿...原来...艾玛生的是女儿啊...那妳...在这里..."
父亲。娜塔琳颓然跌坐在地。随后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晶莹的泪珠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滚落。我的泪水流淌着,像雨一样浸湿了这个梦境的底部。
"...嗯,我现在都明白了。你真让我骄傲啊,做了那么了不起的事...对了,能再问一次吗?我...是个让你骄傲的爸爸吗?"
"...敬爱您。敬爱您。真心地敬爱您。爸爸。"
然后我缓缓反问。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连贯...但还是问出了口。
"...我是爸爸可爱的女儿吗?"
"那当然!我为你骄傲。真的骄傲。简直和艾玛一模一样...你...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不,是我的英雄啊。是独自来到这最后梦境迎接我的真正英雄。"
爸爸慢慢走过来抱住了我。好温暖。仅仅是,如此温暖。
从未体验过的温暖让我不知如何形容。
"...艾玛...你妈妈现在..."
"...在冥界等着呢。"
"...得去见她了。"
"一起去吧。爸爸..."
"...好啊,塔尼亚...?"
"...嗯?"
"...可以...牵着手吗..."
我在哭。爸爸也是。
但我们笑着。并不悲伤。
听到能否牵手的询问时,似乎...笑得更清澈了。
我这辈子还能露出那样幸福的微笑吗?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里,连当时是怎样的笑容都记不清了。
唯一确定的是我...很幸福。尽管是素未谋面、毫无回忆的父亲。
但爸爸的全部记忆我都知晓,
他是我的...英雄。
***
"...所以怎么样?艾玛?我的今生...?"
娜塔琳,爸爸带着不安这样询问妈妈。
"...我该活得更久些的。梦想都没实现,光受苦就这样来了。"
说着抱歉似地挠头,显得很窘迫。
"...您这说的什么话。"
妈妈笑着回应。
"塔尼亚成长得这么优秀。作为英雄活得精彩。大部分市民都获救了。也有敬仰您的人呢。"
妈妈,母亲似乎下定了决心。
"...我深信与您共度的来世一定会幸福..."
这样就足够了。
***
我和妈妈、爸爸漫步冥界。在冥界旅行。在神明安排的这片土地上幸福地生活着。
我们互相为对方画像。
为父母下厨做饭。
我和妈妈为爸爸的英勇事迹赞叹不已。
我们穿着妈妈亲手缝制的衣服。
一起做了无数难忘的事情。
"...您现在要走了吗?"
"...是啊,现在要一起去过现世的生活了。这次真的要把今生忘掉了吧。我能取回前世记忆...显然是有各种原因的。"
爸爸缓缓对我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很吃力,语气中浸透着对我的歉意。
"对不起啊...女儿...现在真的要永别了。想到再也见不到你...没能为你做的那些事..."
"够了,请您别这么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已经长大了。我的父母完美履行了父母的职责。我有很棒的工作,也有尊重敬爱我的人。这就足够了。"
"...好孩子...我的女儿..."
妈妈轻抚我的头发。她小指上系着红线,与爸爸的手指相连。
"...那么...一路顺风。"
我低头行礼道别。
两人跨过通往现世的门扉...
幸福地离去了。
是啊,以现世的时间计算,虽然生下我的父母在我长大成人后已经年迈。
但他们都是带着幸福的笑容离开人世的。
***
"一直瞒着你很抱歉。以父亲的身份对你说谎...你肯定很讨厌我吧。"
与父亲的会面在一间小屋里进行。没有家臣,没有仆人,只有我们两人独处。
他说道歉必须当面说清,这是铁则。
"...如果你愿意,今后不必再叫我父亲。你在宅邸享受的一切待遇都会保留。"
"...您在说什么啊?"
"...嗯?"
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要道歉...这有趣的玩笑让我不禁轻笑出声。
堂堂三途川之主,此刻竟跪坐着为我斟茶。若是让其他冥界之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虽然...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但您尽到了父亲的职责。我的生父也尽到了他的责任。您是不是我亲生父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行为。您深爱着我,我也感受到了这份爱。"
"...塔尼亚..."
"...即使这一切事件结束后,您依然是我的父亲。父亲大人。"
"哈...哈哈..."
这次父亲也和我一样露出了苦笑。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抚养你的过程中,我没有一刻不感到愧疚。因为那等于在欺骗你的人生。但是...仅仅几次交谈就融化了我的心..."
"...那么...父亲,我有一个请求。"
"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你。"
"...我的生父母不希望我作为无父无母的孩子长大。虽然实际上我有父母,过着优渥的生活...但父亲是冥界存在所以没有姓氏。母亲虽然给了我她的姓氏,却和另一位父亲共同抚养了我。"
"...是这样呢。"
"所以我想请求您。能否告诉我,这位成为我父亲的伟大之人的真名?"
三途川之主。
那个人的真名。
"...好啊,无论谁说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有资格知道我的真名。听好了。千万别忘记。这就是我的真名。"
降临。
作为冥界存在,没有名字,唯有降临。
"...另外,我想征得父亲同意。虽然您没有姓氏,但为了那位强烈希望我能拥有父亲的您,现在我想改名为...塔尼娅·娜塔琳·玛丽亚,可以吗?"
"当然!求之不得!在三途川生活至今,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好的提议...准了。女儿啊,随你怎么改都行。"
"...谢谢您。父亲...我...可以在宅邸多住些日子整理心情吗?"
"我会吩咐仆人们给你最高规格的待遇。"
"非常感谢。"
谈话结束后,我站起身来。
父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舒展了跪坐的膝盖。
***
有个由强大公爵统治的公国。
虽然国土面积不大,但坐落在受祝福的土地上,拥有强大的国力,凭借出色的外交政策成为没有外患的和平国度。
那个国家有一座美丽的喷泉。
泉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地,取出了一枚戒指。
"想来想去...我大概是爱上你了。原以为自己...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但一看到你就会热血沸腾,什么都不顾地往前冲...这肯定是爱吧。所以...我要这样问你——"
愿意和我结婚吗?
女子接过了戒指。
那是镶嵌着精美玫瑰花纹宝石的戒指。
"...好...!如果是你的话,多少次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