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教书先生,这些都是好遥远的存在。更别说是和“兄弟姐妹”一起学习。这是只有繁茂的世家才有的体验。
只是云家代代单传,旁支稀薄得可怜,除了妹妹,云白只剩几个不怎么见面的表亲,哪像今世,有这般多的“兄弟姐妹”。
她总是不自觉地用上辈子和这辈子比较。
还没等云白多惆怅一会,她又得知了另一件事,少主们可以挑选年龄相仿的少年或少女作为伴读,这些人都是卖身为奴进入如意教的,与寻常奴仆不同,他们被分派到少主身边之后便只听从那一位少主的吩咐,怎么处置都可以。
最后这句话在云白心中敲响了警钟。
婉娘说话的神情暧昧,似乎在刻意暗示些什么。
书生有书童,公子有通房丫头,这些云白还不至于不懂。可云白想到了更深的一层。少主之中大多数人在后院的生活并不好,任人欺凌。这样的他们会对奴仆怎么做?
怕不是会对他们尽情发泄自己常年忍气吞声所凝聚的恶意与憎恨。
希望是她想多了。可若真有人虐待伴读,云白也无能为力。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有余力去当救苦救难的菩萨。
对于去学堂这件事,云白特意询问了红袖。
在她看来,红袖毕竟是殷芸烟身边的人,多少能知晓一些殷芸烟的想法。
红袖对此只是淡淡地说,教主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少主们对殷芸烟来说都还太过稚嫩,年纪太小,武功太弱,心性也不足,需要一段时日慢慢打磨才能成器。
据红袖所知,有几位少主连字都不识,若是将来要让他们为如意教所用,总得先把最基础的文墨功夫补齐,就和寻常世家的子弟一样读书练武。
于是第二日清晨,云白和殷十九便收拾齐整,一同前往学堂。红袖自然地跟在二人身后,保持在一定的距离,饶是如此,云白也要好一会才能适应将背后暴露给红袖的感觉。
她照常牵着殷十九的手。
学堂设在如意教内一处独立的院落里,青砖灰瓦,似乎刚刚被人打扫过。
通过段考的九位少主已经全都站在院中。
云白眼熟的只有殷云月、殷二十六,以及殷十六。
剩下四位少年云白并不怎么眼熟,但也提前打听过。分别是殷十二、殷无边、殷七、殷十。
那么殷无绝便在殷十六、殷十二以及殷七、殷十之中了。
殷十六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短短几日他脸上的谄媚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只观察他目前的心性……除非奇迹发生,不然云白很难将他和殷无绝联系在一起。
她的眼神打量着剩下的三人,尤其是脖颈。
可惜因为天气寒冷,少年们都穿得很厚,至于脸上,或许有些伤疤,但云白无法与梦中的殷无绝联系起来。
只怕那并非先天的胎记,而是后天的伤疤。云白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殷十九察觉到她始终盯着那几位少年,不由得皱了皱眉。但好在云白的目光之中并无任何情感,只是纯粹的打量。
云白扫了一圈到场的少主们,没有看到殷无墨的身影。
料想也是,假如他乖乖出现在这里,和弟妹们一起上课学字,那殷芸烟大概也是贞洁善良的温柔女子了。
挑选伴读的环节安排在正式授课之前。侍女将备选的奴仆们领入院中时,云白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少主总共不到十人,而跪在院中青石板上的少年少女却有将近五十人。
乌压压的一大片,个个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侍女恭敬地请少主们上前挑选,少年少女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愣。
他们在后院时为了一个馒头就能打得头破血流,如今忽然有几十个活人跪在面前任他们挑选,这反差大得让人有些恍惚。
奴仆们个个面无表情,弯腰跪着,一动也不动,反倒是做主子的满脸疑惑,面面相觑,难以适应。
“挑几个都行?”有人发问了。那人是殷二十六。
她身上的伤口都得到了细致妥帖的照料,微微有些发黑的皮肤看起来变得光滑了不少,连头发都被仔细梳过,用简单的发带固定在脑后。
经过一番打扮,她不再是之前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美貌开始渐渐显现。虽然依旧瘦弱,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轮廓。
侍女恭敬地道:“随小姐心意。不过,这群小子是为了所有少主准备的……”
殷二十六走出人群,将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显出几分刻意,但也有了些少女的模样。她盯着其中一个跪伏着的少女,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后又看中了一个脸颊较圆的少年。
“那我要这两个。”
殷二十六领走了自己的伴随。其余少主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不甘示弱地也上前挑选。很快便为了争夺而爆发了争吵。
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后院那人为的残酷丛林里,不展示实力就会被欺压,不够强硬就会被踩在脚下,唯有将獠牙亮出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奴仆们依然纹丝不动地跪着,连眼皮都不敢抬。侍女站在一旁望着争吵不休的少主们,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连几个训练有素的奴仆都压抑不住脸上古怪的神情。他们并非来自如意教,是从西域各国乃至更远的地方买来的奴隶,经过严格的调教,有些甚至侍奉过小国的贵人。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群衣着华贵却举止粗野的主人,吵起架来不像贵人,倒像是街边抢食的野狗。
他们不明白,在后院诞生的孩子从出生起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夺、为了活下去,没有人教他们礼仪。
云白始终观察着那几个少年,可没有半点能够证明他们是殷无绝的痕迹,那股至今仍叫她心有余悸的阴冷,似乎只存在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