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过小院,几片黄叶悠然飘落。
医馆今日歇业。
顾清坐在庭院中央的石桌旁,细细切着几味刚采摘回来的寻常草药。
秦夕颜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声叮当响个不停。
林清月端着一盆清水,仔细擦拭着医馆那一排陈旧的木药柜。
苏璃坐在屋檐下,提笔在泛黄的账本上勾勾画画,核算着这个月的碎银进账。
一切平静,安宁。
小缘斜倚在桃树下的竹椅上。
她手中把玩着一块玉简。
这是当年大衍历修仙界通用的灵网终端。
如今虽然修仙文明历经浩劫,但灵网依旧存在,这终端依旧可以连接宇宙各地的讯息。
“顾清,你早年在北斗星域注册的那个灵网账号,竟然还有人发私信。”小缘忽然开口。
顾清切药的手一顿。
“什么账号?”秦夕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一把沾着葱花的菜刀。
“叫‘路人甲’。”小缘念出这个名字,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清干咳两声,掩饰着尴尬。
这已经是几万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当年他失去修为,兜兜转转跑到北斗星域的天权星,成了秦家的赘婿。
那时候他举目无亲,修为尽失,满心只想着如何重塑根基。
苏璃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凑到小缘身边,看向玉简上的远古记录。
“哇哦,你当年竟然在灵网上发了数以万计的求助帖吗?”小缘用纤长的手指划过一条条记录,“我看看……‘跪求重塑经脉之法,愿当牛做马报答’、‘丹田破碎,生机断绝,敢问星海间可有奇迹?’。”
顾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时候病急乱投医。我给灵网上排名靠前的认证大能账号全都发了私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去试。”
“两千三百五十封私信。”小缘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
顾清放下切药的铡刀,转过头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零头都没差。”
小缘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这世间绝大多数大能,根本不会理会一个废人的私信。但偏偏,有一个人回了你。”
小缘的声音清脆悦耳。
顾清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当然记得。
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无数私信石沉大海。
唯独一个账号回复了他。
那个账号的道号,叫做“星”。
“星师尊前辈对我有再造之恩。”顾清语气诚恳,带着深深的怀念,“当年她教我如何修炼,如何引气入体。后来又悉心指点各种道法。”
“若无她老人家的点拨,我根本熬不过天权星那个最冷的冬天,更等不到后来参悟生命大道。”
秦夕颜靠在门框上,撇了撇嘴:“你在我秦家当赘婿,还去网上找别的师尊。本小姐当年亏待你了吗?”
顾清苦笑:“你那时候天天被神罚折磨得死去活来,我不想让你操心。”
小缘站起身,走到石桌旁,直视着顾清。
“你发给星师尊的第一条私信,写的是:‘晚辈偶得《长青引气诀》残篇,书中言‘气走太阴,如水润木’。但晚辈体质特殊,经脉曾断裂重塑。窃以为,若将灵气逆行‘足少阳’,以火炼金之势,强行冲刷淤塞,虽有焚身之痛,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否可行?望指教。’”
小缘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顾清愣住了。
这条私信的内容,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是两人单线的灵网交流。
“星师尊回复你:‘以火炼金,逆行足少阳,理论上确实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但这需要极强的肉身作为容器,且对灵气的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经脉寸断是轻,走火入魔是重。’”小缘继续说道。
顾清彻底呆立在原地。
苏璃似乎反应了过来,目光在小缘和顾清之间来回流转,最后捂嘴轻笑。
林清月也停下了擦拭药柜的动作,靠了过来。
“你……”顾清指着小缘,半天说不出话。
“我游历星海,参悟命运大道。”小缘随手将玉简抛给顾清,“某日无聊,登录灵网,正巧看到一根粗壮的因果线顺着灵网蔓延过来。我随手点开,就看到了某个自称‘路人甲’的呆子在四处磕头。”
顾清张了张嘴,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帮他的……竟然是小缘!?
在两人真正于苍蓝星相遇的许久之前,小缘就已经以“星师尊”的身份,隔着茫茫星海,在灵网上牵起了这条羁绊。
“你藏得好深。”顾清憋了半天,才吐出这句话。
小缘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这便觉得深了?”小缘背着手,绕着石桌走了一圈,“后来你离开天权星,拜入北斗仙宗外门。在那里摸爬滚打,你可还记得一个人?”
顾清眉头微皱,陷入回忆。
北斗仙宗外门,鱼龙混杂。
“沈晚师姐?”顾清脱口而出。
他在北斗仙宗结识了一位名叫沈晚的师姐。
顾清一直将其视作生命中的贵人。
小缘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清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将“星师尊”与“沈晚”联系在一起。再将“沈晚”与眼前这个执掌命运大道的小缘重叠。
那些曾经模糊的轮廓,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沈晚师姐……也是你?”顾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小缘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以命运大道凝聚了一具名为‘沈晚’的化身,行走于北斗仙宗。”小缘语气轻松,“我在灵网上教了你几个月,总得去现实里看看我这个便宜徒弟到底长什么样。顺手帮你点拨修行中的困难,全当是打发时间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秦夕颜笑得连菜刀都拿不稳了,扶着门框前仰后合:“顾清啊顾清,你还天天自诩聪明。弄了半天,你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
林清月也微微勾起唇角,补了一刀:“原来早有佳人在暗中相助。”
苏璃拍了拍顾清的肩膀,语重心长:“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逃不掉的。”
顾清握着那枚玉简,内心五味杂陈。
他想起当年在灵网上对着“星师尊”一口一个前辈,言辞恭敬。
他想起在北斗仙宗,对着“沈晚”师姐各种感谢。
结果这一切,全是对着小缘做的。
那些在背地里出过的洋相,吃过的苦,全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顾清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他板起脸,努力装出一副恼火的模样。
“你在一旁看我出丑,看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你明明什么都知道!”顾清拔高音量,怒视着小缘,“你瞒了我几万年,为什么现在才说?”
小缘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抬手用袖袍掩住唇角,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完全没有解释。
这笑声里藏着几万年的岁月,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暗中守护,藏着命运丝线交织时的窃喜。
她不需要解释。
顾清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强装出来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他装不下去了。
心中唯有庆幸。
他走上前,倒了一杯刚煮好的清茶,递到小缘手里。
“好,不解释便不解释。”顾清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温存,“无论是星师尊,还是沈晚师姐。你当年赐下的恩情,顾某人今日这杯茶,算是谢过了。”
小缘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泡得老了些。”小缘砸了咂嘴,点评道。
顾清哑然失笑。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另外三个女子。
秦夕颜已经重新回到灶台前,高声喊着今晚要加两个硬菜,庆祝顾清这万年难遇的黑历史曝光。
林清月提着水盆走向后院,背影轻盈,显然心情极好。
苏璃继续低头算账,嘴里念叨着要把顾清这段糗事写进长青堂的野史里,留给后人瞻仰。
顾清重新坐回石桌旁,拿起切药的铡刀,继续切着那几味草药。
命运大道的丝线,早在苍蓝星、在天权星、在灵网的深处,就已经将他们五个人牢牢绑死。
早一步,晚一步,结局终归圆满。
小缘捧着茶杯,靠在竹椅上,看着顾清忙碌的侧脸。
“顾清。”小缘轻唤了一声。
“怎么了,星师尊?”顾清头也不抬地反击。
小缘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当年你在灵网上问我,星海间可有奇迹?”小缘的声音轻柔,随着秋风飘散在院落里。
顾清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我现在回答你。”小缘放下茶杯,“你,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