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带着妮娜摸回了城墙缺口附近那个废弃的牲口棚。棚顶塌了一半,但半截勉强还能遮雨,地上铺的干草被雨水泡湿了一角,靠里的部分还是干的。
两个人挤在干草堆里,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罗伊把从瘸狐家顺来的那件亚麻衬衫抖开,盖在妮娜身上。宽大的衬衫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妮娜缩在衬衫底下很快睡着了。
罗伊没睡,他靠在墙边,把短刀放在膝盖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声渐小,最后彻底停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再远一些,有公鸡打鸣的声音。
天亮了,罗伊看清了昨晚的收获。
银币七枚,铜币十几枚,两枚银戒指,一对银耳环。加上那件衬衫和麻布裤子,还有木梳和篦子。
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水,搭在棚子里的木梁上晾着。又从瘸狐家顺来的那堆衣服里翻出衬衫,套在身上。大了两号不止,袖子垂到指尖,下摆盖到大腿,但总比那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衫强。
他把麻布裤子的裤腿卷了几圈,用干草绳扎住,勉强能穿。
妮娜醒来的时候,看到罗伊换了身衣服,愣了一下。
“哥哥,你穿的谁的衣服?”
“捡的。”罗伊蹲下来,“过来,我给你梳梳头。”
妮娜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打结打得厉害,手指都梳不通。她点了点头,乖乖坐在地上。
罗伊拿出那把木梳和篦子。
木梳齿缝里还夹着几根灰色的头发,篦子密一些,是用来刮虱子的。
他先用手把妮娜头发里的大块脏东西摘掉。干结的泥块、碎草屑、几粒不知道是什么的黑疙瘩。
然后拿起木梳,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梳。
梳子卡住了。
“疼。”
妮娜缩了一下脖子。
“忍一下。”
罗伊放慢动作,一只手捏住打结的头发,另一只手用梳子一点一点地往下顺。梳了十几下,才把那一小撮头发梳通。
篦子刮过去的时候,篦齿上卡住了几只黑褐色的小虫子。
是虱子。
罗伊用指甲把它们掐死,在墙上擦了擦,继续篦第二遍。
篦了四五遍,篦齿上终于干净了。他用木梳把妮娜的头发分成三股,笨手笨脚地编了一条辫子。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一边粗一边细,但至少把头发都拢住了。
“好了。”
妮娜摸了摸脑后的辫子,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你给我编辫子了?”
“嗯。”
“好看吗?”
“好看。”
妮娜笑了,是罗伊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的脸上没什么肉,笑的时候只有一双眼睛弯着。
“你笑什么?”罗伊问。
“我好久没梳头了。”妮娜摸了摸辫子,“以前都是母亲给我梳的。”
罗伊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拿起篦子,在自己头上也刮了几下。篦齿上立刻卡了几只虱子。
他掐死虱子,把篦子收好。
“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梳。”
“好。”
妮娜点了点头。
罗伊把剩下的湿衣服晾好,走出牲口棚。
雨后的白港城空气潮湿,街道上的水坑还泛着涟漪,几个小孩光着脚在水坑里踩水玩,远处传来铁匠铺的敲打声。
罗伊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铁匠铺在码头区和居民区交界的地方,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堆废铁料——断掉的马蹄铁、锈蚀的犁头、缺了口的镰刀。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正站在铁砧前,抡着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铁条。
罗伊蹲在门口,在废铁堆里翻了翻。
他找到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大概两指宽,一头有个豁口,像是从什么农具上断下来的。边缘虽然锈了,但磨一磨能凑合用。
他又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更合适的。
光膀子铁匠看到了他,放下锤子:“小孩,翻什么呢?”
“找点废铁。”
“那堆东西我要卖的。”铁匠走过来,“想要的话,两枚铜币一块。”
罗伊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币递过去。
铁匠接过铜币,看了看他手里的铁片,又看了看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穿着明显太大的衬衫,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你是外地来的?”
“嗯。”
“家里人呢?”
“死了。”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了。他转身回了铺子,继续打铁。
罗伊拿着铁片回到牲口棚,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开始磨。
他先把铁片上的锈磨掉,露出里面的灰黑色铁质。然后把它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砸。砸了半个多时辰,把铁片砸成了两截,一截长一些,有巴掌长,用来做矛头,短一些的做匕首。
他把做矛头的那截一端砸扁,磨出刃口,又用短刀在木棍顶端刻了个槽,把铁片嵌进去,用干草绳缠紧。
一个简易的铁矛头,比之前那个纯木头的强多了,虽然不能正面击毙法师战士之类的强敌,但若是在毫无准备下偷袭,还是能够得手。
短的那截他磨了磨边缘,做成了一把粗糙的匕首,虽然不如从瘸狐家拿的那把短刀好用,但算是个备胎。
弄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罗伊决定再去试试找工作。
他在码头区转了一圈,找了几家店铺。
第一家是卖咸鱼的铺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蹲在门口剔牙。罗伊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工,老板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招。”
第二家是家杂货铺,卖油盐醋和干粮。老板娘倒是多看了他几眼,问了他几句话,最后摇了摇头:“你太小了,干不了重活。”
第三家是码头边上的一个货栈,门口停着几辆板车,几个搬运工正在往车上装货。罗伊找到货栈的管事,说想找活干。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会干什么?”
“搬东西、扫地、跑腿,都行。”
“跑腿?”管事想了想,“你认识路吗?”
“认识一些。”
“那行,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城南的磨坊去,送到给你两枚铜币。”
罗伊接过信,道了谢,转身就往城南跑。
他跑了大半个城,问了三次路,终于找到了那家磨坊。磨坊主收了信,回了一句话:“知道了。”
罗伊又跑回货栈,把话带到。
管事点了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币递给他。
罗伊接过铜币,攥在手心里。
两枚铜币。跑了大半个城,赚了两枚。
够买一个黑面包。
他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那几个搬运工扛着麻袋来来回回。跑腿的活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没有,赚得太少。
他回到货栈,想问问管事还有没有别的活干。管事正在和一个穿褐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说话,看到罗伊又回来了,皱了皱眉。
“还有事?”
“还有没有别的活?我可以干更重的。”
“没了。”管事挥了挥手,“明天再来看看。”
罗伊转身要走,那个穿褐色袍子的男人叫住了他。
“小孩,你是本地人?”
罗伊摇了摇头:“不是。”
“有担保人吗?”
“什么担保人?”
“你在城里找活干,得有本地人担保。”褐色袍子的男人说,“不然你拿东西跑了怎么办?或者偷了东西跑了怎么办?得有担保人给你作保。”
罗伊沉默了。
他在白港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守城的瘦卫兵、卖腌鱼的胖女人、瘸狐家的死人。
没有一个能给他作保。
“没有担保人就没法做工?”
“也不是没法,”褐色袍子的男人笑了笑,“你可以去码头那边问问那些船老大,他们有时候招短工,不要担保人。不过那是苦力活,你这个身板,扛不动货。”
罗伊没说话。
他走出货栈,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卖鱼的、打铁的、赶车的、搬货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回到牲口棚的时候,妮娜正蹲在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哥哥,你回来了!”
“嗯。”
罗伊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旁边画了一朵花。
“这是谁?”
“这是你。”妮娜指着那个人形,“这是花。”
“为什么画花?”
“因为我高兴。”妮娜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哥哥给我梳头了,我高兴。”
罗伊看了看她脑后那条歪歪扭扭的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我再给你梳。”
“好。”妮娜低下头,继续画她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