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种风雨欲来、暗流涌动的紧迫感,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下,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沈辞甚至偶尔会推想,魔门潜伏在此的内应,是否因为长生殿的严密排查而暂时蛰伏,亦或是那所谓的阴谋因某种变故被推迟了。
但无论外界局势如何变幻,这种相对平静的氛围,恰恰给了他当下最急需的东西。
时间。
这半年来,他展露在外的表层修为稳步推进。
得益于他每日“勤勤恳恳”的苦修,以及那颗深爱着命定之人、渴望早日去往白玉京的“痴心”,《紫阳玄录》已然顺理成章地突破到了第五层。
伴随着表面修为的提升,长生殿也循例更换了他的杂役任务,将他从灵田调离,去负责整理外院藏书阁的一些基础卷宗。
工作地点的变动,让他自然而然地脱离了原本的人际圈子。
至于那个曾经试图在灵田旁引起波澜、被他严词拒绝并被桑枝当众教训过的叶晚,自那日之后,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在他的视线里。
对于沈辞而言,一个尚未赐下红绳、对局势毫无影响的凡人女子,并未放在心上。
换了任务之后,他便将此人彻底抛诸脑后了,再未分出半分心神去挂念。
相比于表层修为的按部就班,他丹田深处的景象,早已发生了蜕变。
早在整整一个月前,那颗被浊兽植入、本该吞噬宿主理智的污染之种,便被他用《青冥道典》暂时同化。
纯正的灵气经过那颗种子的转化,化作磅礴的暗色灵力,在那些前世开辟的隐秘经络中奔流不息,最终汇聚于丹田,由气态凝结为液滴。
那是筑基期的标志。
他的实际修为,已经跨越了那道在无数普通弟子看来犹如天堑的门槛。
伴随着筑基而来的,是识海的开辟。
前世大乘巅峰的神魂底蕴,哪怕只残留了万分之一,在识海开辟的那一瞬间,也足以让他拥有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强度。
但沈辞并没有急于出关或者试探什么。
为了保险起见,他硬生生地按捺住所有的冲动,将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全部耗费在了识海之内的推演上。
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构《无相剑经》。
前世的剑道,是以九州的“尸瘴”为根基驱动的。
如今,他只能依靠污染之种转化而来的暗色灵力去模拟那种神韵。
这其中的经脉运转、神魂牵引,都需要做出成百上千次的微调。
一个月的不眠不休。
在识海那片虚无的空间里,他模拟出无数个自己,手持一柄由神识凝聚的无形长剑,千万次地挥斩、刺击、封锁。
终于,他将前世那些专用于隐匿气机、封锁神魂的剑招,完美地融入了现在的体系之中。
直到最后一套剑诀在识海中完美闭环,沈辞才缓缓睁开双眼。
至此,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神苍山上,终于有了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底牌,有了可以立足的根本。
哪怕此刻身份暴露,面对长生殿的围剿,亦或是桑枝背后的那些人,他也有了从容斡旋的余地,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炼气修士了。
而在这平稳的半年里,桑枝的生活轨迹也变得很规律。
由于被长生殿抽调去协助检修神苍山结界的阵法节点,她常年驻扎在各个险要之处,每周只能抽出两天的空闲,回到这小小的茅屋来。
每一次回来,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敲开沈辞的房门。
“那些老古板真的是不可理喻!明明那处阵纹的走向可以简化,非要逼着我按着最死板的方法去刻画,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
她总是一进门就拉着沈辞抱怨,很是烦躁。
“我看了半年的阵图,那些东西的逻辑早就被我摸透了。他们所谓的修复,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根本不懂得阵法本源的变化。”
抱怨过后,她又会献宝似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些零碎的物件。
有时是几块刻着聚灵微型阵纹的木牌,有时是用废弃玉石雕琢、能够自行漂浮片刻的小巧飞鸟。
这些都是她借着职务之便,利用那些检修剩下的边角料,结合她在神苍山学到的阵法基础随手制作的小玩意儿。
“你看这个,只要注入一丝灵气,它就能在屋子里绕着你飞上三圈。很有意思吧?”
桑枝托着下巴,看着那只玉鸟在沈辞面前盘旋,眼中颇为得意。
面对这种情况,沈辞总是耐心的回复。
他将那只玉鸟接在手中,端详片刻,便会顺着她的话给出恰到好处的赞美。
“确实精巧。桑枝的悟性本就冠绝外院,长生殿那些执事按部就班惯了,自然理解不了你的巧思。”
沈辞一边说着,一边替她倒上一杯温茶,安抚她的情绪。
“不过既然身在局中,便权当是磨砺心性了。等检修结束,你我筑基前往白玉京后,自然就不必再受这些老古板的管束了。”
为了维持这个“深情且处处以她为先”的人设,也为了缓解桑枝因枯燥阵法而产生的烦躁情绪,沈辞每逢她回来的日子,都会主动放下手中的卷宗,带着她在神苍山各处走动。
这半年来,两人几乎踏遍了外院附近所有允许弟子涉足的区域。
清晨,他们会去后山的竹林看雾气消散;傍晚,他们会去灵湖畔看晚霞映照水面。
沈辞总是走在她身侧,有时是替她挡开伸出路面的带刺荆棘,有时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过那些长满青苔的湿滑石阶。
在神苍山其他弟子的眼中,这一对命定之人俨然已经成了异类。
在这座因红绳规矩而充满了抱怨、互相指责与冷漠的孤岛上,他们两人就如同画本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一般,恩爱得让人心生嫉妒。
很多新来的弟子,每次在膳堂远远看到他们同行,都会忍不住感叹沈辞虽然修为慢了些,但这份福气确实旁人求不来的。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伪装与陪伴中,时间磨平了许多棱角。
这日,是桑枝半月一次的长休。
两人顺着一条偏僻的山道,来到了一处鲜少有人涉足的断崖前。
这里视野开阔,没有高耸的古木遮挡,放眼望去,可以越过神苍山外围的迷雾林,隐约看到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地狱轮廓。
但这崖顶之上,却生长着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
微风拂过,花海翻涌,与远处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沈辞站在崖边,注视着远方。
桑枝落后他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下的碎石,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沈辞的侧脸上。
男人的侧颜轮廓分明,眉眼平和,气质沉稳。
不管她如何无理取闹,不管她离开多久,这个人永远都在原地,用那种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在看什么?”桑枝停下脚上的动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这天地之大,看这神苍山的一方安宁。”
沈辞微微转头,目光从远方的灰雾收回,落在了身边的桑枝身上。
他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有些感慨。
尽管这感慨,是他对自己前世那场斩天大梦的叹息。
但在此时此景下,却被他包装成了对当下安宁生活的眷恋。
“以往总觉得修行艰苦,每日只想着如何拓宽经脉、如何引气入体。”
“可这半年来,有你在这山间陪我走过那些寻常的路,我才发觉,这日子其实也并非全是苦。”
沈辞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
“岁月静好,这段时光,总算是不负人间。”
岁月静好、不负人间。
听到这八个字的瞬间,桑枝愣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迅速攀爬,一下缠住了她的心头。
那是……什么感觉?
桑枝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突然不可遏制地闪回了那些久远而又黑暗的画面。
在那座琉璃覆顶、白玉铺地的秘殿里,从来没有所谓的岁月静好。
那里的每一块玉砖下,都埋葬着失败者的骨血。
她记得那年,为了争夺一瓶洗练灵骨的丹药,是如何用淬了毒的簪子,刺穿了那个平日里叫她“好妹妹”的同门师姐的喉咙。
她记得师尊坐在那张雕刻着饕餮凶纹的宝座上,冷漠地看着她们为了生存互相撕咬,告诉她们“大道无情,心软者死”。
在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猎手,每个人也都是猎物。
信任?陪伴?
那种东西只在字典里面看到过
那是只有算计、掠夺和吞噬的地方。
可是现在,在这座被视作“养蛊之地”的神苍山上。
在这个被她视作道果和祭品的男人身边,她竟然体会到了……
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半年来,她不需要去防备谁会在背后捅刀子,不需要去算计明天该如何活下去。
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这个人温和的笑容。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抱怨,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脾气,而对方永远会端着一杯茶,笑着听她把话说完。
这种无需防备的生活,这种被人全心全意偏爱的感觉……
就像是毒药一般,让习惯了黑暗的她,忽然有了些贪恋的想法。
这一刻,崖顶微风轻抚,花海摇曳。
天光明亮,将一切都映衬得如同画卷般不真实。
桑枝看着沈辞的侧脸,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和不可思议的念头,突兀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如果……如果就不吃他了呢?
反正她已经是大宗嫡传,就算不吞噬这个男人的本源,以她的天赋,未必不能靠自己登临大道。
既然这个男人如此爱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那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生活下去?
等他慢慢修炼到筑基,然后他们一起离开这见鬼的神苍山。
一起去那个所谓的白玉京,或者随便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做一对真正的道侣。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这个想法如同野火般在她的脑海中蔓延,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伸手去握住沈辞手掌的冲动。
然而,就在那股心动即将破土而出的刹那。
“啪!”
一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她的记忆深处轰然炸响。
那是师尊捏碎茶盏的声音。
绛紫宫装的妇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
她的告诫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砸在桑枝的识海之中。
“感情,是一把双刃剑。”
“它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交出软肋,让你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掠食者,沦落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动了凡心的人,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桑枝的身体猛地一僵。
理智,瞬间将那股刚刚燃起的名为“心动”的火苗彻底扑灭。
她用力地咬紧了下唇,力道之大,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脸色上因为悸动而起的红晕,也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
桑枝在心咒骂着自己。
我可是吞噬大道的传人,怎么能对区区一个凡骨、对自己的食物产生眷恋呢?
这太可笑了……
这种平稳的日子……果然会让人变得软弱。
她竟然真的发现了,师尊口中那把“双刃剑”,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沈辞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偏过头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在主峰看阵图耗费了太多心神,累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她的手臂。
“别碰我!”
桑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沈辞的手。
沈辞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后自然地收了回来,眼神略微失落。
桑枝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所有的波澜压平。
再次抬起头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傲娇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态。
“哪有那么容易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一处阵纹的排列好像弄错了顺序。后天又要重新弄,心里有些烦躁罢了。”
她别过脸,不再去看沈辞的眼睛,冷哼了两声。
“刚才说得那么好听,什么岁月静好。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赶紧回去把《紫阳玄录》修炼到第六层!别总是拉着我看这些没用的花花草草,白白浪费时间。”
她装出一副蛮横的模样,掩饰着内心的狼狈。
沈辞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都依你,那我们现在便回去吧。”
两人转身,顺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
沈辞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替她拨开路边垂下的枝蔓。
桑枝走在后面,盯着眼前之人的背影。
她看着那挺拔的身影,回想着刚才自己心中产生的那一瞬想要与他长相厮守的荒诞念头,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感情确实是一把双刃剑。
但只要她不交出真心,这把剑,就只能用来刺穿对方,不会伤到自己。
她重新找回了自己作为猎手的冷酷与傲慢。
那种病态的占有欲与掠夺的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
只是,感受着沈辞因为顾及她而刻意放慢的脚步,桑枝的眼神还是不可避免地复杂了些许。
她在心底,默默地对着那个背影开腔。
“对不起,沈辞。”
山风吹过崖顶,将满山的紫花吹得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