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既然帝国选择放弃这座城市来除掉英雄,就只能靠城市自身的力量破局。
关键在于如何实现。
有人为他人而战,也有人只为自身而战。
自私者如瘟疫般在城市蔓延,失控的阴霾逐渐笼罩。
"...招惹我可不是明智之举。诸位别忘了,我们可是签过契约的"
当我亮出威胁时,盗匪们畏缩着退开了。他们似乎打算偷走分配给我的口粮。
"若想在临终美梦中安详离去,建议各位做出明智选择"
当然给他们粮食也无妨,反正我又不会死。但纵容这种行为的话,比粮食短缺更可怕的混乱将席卷全城。
届时能活下来的市民会更少。
我的口粮,只配留给值得的人。
"...这...我们真的可以收下这个吗?"
皮肤黝黑的商团干部。
虽说是偶然相遇,但已是熟面孔,只是至今不知其名。
商团成员们虽曾向团主波德抗议,最终还是决定追随他。
选择遵从波德"必须为保护市民而战"的意志。
固然有波德平日积累的信誉因素,但根本上还是因为他具备令人信服的领袖魅力。
"记住,市民全灭之时就是我们灭亡之日。帝国厌恶我们,在伯爵眼里我们也是帮这座城市的眼中钉"
"看看那些家伙的德性!自己人先内讧起来了,我们说的话能有人听?"
"你是想坐以待毙?还是赌上那微弱的生存可能拼死一搏?"
"可是..."
"还有谁有异议?"
虽说当初进驻这座城市的理由,是为商业长远布局而进行的风险投资。
但谁又能料到,这会演变成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战呢。
原本只是想在这场战争的边缘分一杯羹,回过神来却成了主角。
但事已至此,再踌躇不前就太蠢了。
当所有人都想放弃、当负面因素开始蒙蔽双眼时,依然高喊着"能做到"的人。
虽然最初并非一路同行,但波德的商团正是追随这种人的优秀助力。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这混乱都市里寻找更多同伴。
"果然还是从冒险者团体入手最容易吧?"
"......试着说服他们吧。因为必须这么做。"
看着这样的他,我也决定跟随波德。毕竟这是个值得追随的人。
"感谢您的协助。"
"哪里。反倒是......我想请教您,为何能如此充满热情?"
"您说热情......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波德根本没有理由做到这种地步。
既不是军人,在这座城市也没有家人。
虽然被卷入了麻烦事,但明明还有其他选择。
可他却带着商团为城市奔走。
是为了形象?为了金钱?
就算最初是为形象和金钱来到城市,结果却是为市民筹集粮食。
就算说是为了生存,实际上也是在为保护人们而奔波。
这样的人能说不是好人吗?
"......问我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理所当然——这简直是英雄的台词。
"看到惨烈的伤口不会感到厌恶吗?听说有人要死去不会觉得难受吗?我实在不明白大家为何能对此视而不见。"
......也就是说,波德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因为看到别人痛苦自己也会痛苦,所以非要消除他人的痛苦不可。
因为自己心里不舒服。因为不想看见。
这样的人能说是坏人吗?
绝对不。
***
"我当初为何要成为英雄呢?"
明明已经磨损到想要舍弃心灵的地步,为何还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背叛者、抛弃我的人、嫉妒我的人...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这些人在背后捅刀子?
每当拯救受苦之人时,自己的伤痛也会隐隐作痛,可我还是帮助了他们。
明明只是单纯因人们的感谢而感到喜悦而已...
"看吧,说到底那种人也是为了钱才干活吧?收钱办事的家伙凭什么受人尊敬?"
"要是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挨骂!"
"别看他那样,私下可荒淫无度呢!那种人装什么善良,摆什么高尚..."
为了理解他人情感而敞开的心扉,就这样紧紧闭合了。
为了抵挡射向心房的利箭,
不知从何时起,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感知他人的痛苦。
可是为什么...艾玛,明明我都抛弃你了...
这份愧疚却始终萦绕心头?
脑海中缓缓浮现艾玛·玛丽亚的面容。在昏暗提灯光晕下,那张仰望着我的美丽脸庞...
...那张脸...
失去神采的眼瞳、逐渐溃散的焦点、颤抖的声音...
当时的你需要帮助。
看着你痛苦的模样,我也心如刀绞。
是啊,你和我一样都是在地狱中才感到安心的人...
你那份痛苦穿透了我的心门。
正如我的心为你的心而痛苦那般,
你也因看着我而痛苦...!
你并非真心求死。
只是厌恶这样活着。
因为活着就意味着持续受苦。
连'活着'这个事实都变得令人恐惧。
你不肯好好进食,不断摧残自己的身体。
来到冥界后,又主动踏入那个地狱想要摧毁自己的精神。
但我明白。
你寻死是因为看不到幸福的希望,认定未来只有痛苦。
只要能让你看到人生还有转机...
"你要活下去啊...!"
"...艾玛...!"
***
"三途川之主大人!娜塔琳消失了!"
"...当真?"
"是!据目击者说看到她跳进了地狱。"
听着忠臣的汇报,三途川之主露出了深邃的笑容。主人如此幸福的笑容已经很久没见到了,连家臣都感到惊讶。
"...您为何发笑...?"
"你知道娜塔琳那丫头是怎么成为灵魂收割者的吗?"
"...诶?呃...不太清楚。"
"有一天她闯进我的宅邸,偷走了符文剑和照亮道路的提灯。"
"...啊?"
"英雄归来了啊。等她回来就准备盛大的宴会吧。"
***
波德将冒险者们聚集起来,高高举起手。
娜塔琳在地狱入口处将提灯高举过头顶。
那光芒宛如灯塔。是能让无数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们都注视过来的耀眼光明。
从灯塔延伸出的光芒撕裂污秽,触及人们的灵魂。
那是任何人、任何怪物、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法移开视线的温暖而明亮的光。
***
波德对冒险者们喊道:
"要不要再当一次英雄?拯救城市居民,成为被酒馆和说书人传颂的英雄如何?"
娜塔琳则对魑魅魍魉和怪物们吼道:
"我在这里!灵魂收割者娜塔琳在此!你们几十年来都杀不死、一直畏惧的娜塔琳就在这里!"
***
冒险者们抬起头。
魑魅魍魉死死盯着娜塔琳。
***
波德这样说道:
"需要钱的话我可以给。要多少都行。我可是商团会长,钱多的是。别这么窝囊地低着头。冒险者岂能向这种程度屈服?"
娜塔琳则如此呐喊道:
"放马过来!来多少我都奉陪!全部歼灭给你们看!害怕了吗?就凭你们这些只会欺凌弱小灵魂的废物,也配畏惧我一个人?"
***
冒险者们聚集在波德周围。
"你也能成为英雄。抬起头来。金钱要多少有多少。"
怀揣希望的人们聚集在歌颂希望之人的身旁。
"有计划吗?想到逃离这个地狱的妙计了吗?"
"我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但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可以。"
"...能活下去?"
魑魅魍魉们突然同时扑向娜塔琳。是因为娜塔琳的挑衅吗?还是因为地狱生物所厌恶的那盏提灯散发的温暖光芒?
所有邪恶之物同时袭来,只为阻止英雄。
符文剑上铭刻的无数咒文随着每次挥剑迸发而出。
娜塔琳每挥出一剑,便有无数魑魅魍魉灰飞烟灭。
"...艾玛...!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
***
城市通常都有多座城门。城市广阔,若要全面包围就必须拉长战线。
所以他们必然以城门为重点进行防守,我们只需打破这种固定思维即可。
"首先由城内残存的军队和我们佯装从城门突围。这样伯爵就会以为我们打算从城门逃走。"
"...那时再摧毁城墙让市民集体突围..."
"正是如此。"
地狱本无路可走。因此娜塔琳踏出的每一步都成了道路。
提灯指引的方向即是道路,那条通往寻找艾玛的路途。
向着更深、更深处灵魂受苦之地。为了那个坠入地狱的孤单之人,踏上这条深入地狱的征程
凭借一柄剑一盏灯,鼓起勇气不断前进。
无需犹豫。
***
"虽然我们各不相同。我是商团会长,各位是冒险者。市民们是无辜百姓,士兵们亦是如此。但这些都不重要。比起身份职业,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才更重要不是吗?要战斗吗?还是选择死亡?"
冒险者们全都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把手搭在了自己的武器上。
"我和你是一样的。艾玛。我是灵魂收割者而你是徘徊九泉的亡魂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你心中有伤,我心中亦有伤。但看着你我才能重新站起来。在我封闭的心里听见了你呐喊的声音。
我看到了。艾玛。在地狱的尽头。在这即将坠入深渊的黑暗底层,你还活着。"
***
波德与娜塔琳是同一个人。
当然按照冥界与现世的规则,说他们是同一个灵魂才是正确的表述。
娜塔琳是波德的前世,而波德完全不拥有娜塔琳的记忆。
所以说是不同的人也完全没错。
但两人走着相同的道路。
虽是怀揣不同故事的不同之人。
那条道路却毫无二致。
他们都是英雄。
***
...好痛...好冷...好难受...好孤单...好黑...
意识渐渐远去。啊啊...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失去意识了吧。
又来了,那些怪物正在靠近。这次又会怎么折磨我呢?
"艾玛...!"
咦...不是冲我来的...?
穿过我身边是要去哪里?
那道光芒究竟是什么?那道...温暖的光芒...
"艾玛!艾玛·玛丽亚!!!"
那个人是...
娜塔琳...!
她周围所有可怕的存在都在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温暖的灯光...还留在这里。
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那些恐怖的家伙们仅凭一把剑就...?
"...走吧!回冥界去吧!艾玛!"
"...我...在这里..."
"不,回去吧!你可以获得幸福的!"
获得幸福...?
这种事从来就没在我身上发生过。
"...就算活着也只会遭遇不幸...就算回到冥界...转世后也只会发生不幸的事..."
就在这时,温暖的双手抓住了我。
不,不是抓住。
而是...拥抱住了我。
"你会幸福的!一定会遇到真心爱你的人。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痛苦受伤了。"
"...怎么可能呢...迄今为止..."
"我说会就会!我要让你成为被幸福和爱包围的人!"
被幸福...和爱包围的人...
"你一点都不软弱!即使这么痛苦也坚持到了现在。到此为止吧。好好休息...我会守护你的。从今往后谁都不能伤害你,谁都不能阻止你获得真爱。"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你痛苦我也会难受。你幸福我也会开心。看到人们快乐我也会感到快乐..."
从今往后...真的不会再痛苦了吗...?
"所以...回去吧...回到能让你幸福生活的地方..."
是啊...
我并不是想要挽回逝去的爱...
伸出双手,轻抚娜塔琳的后背。
不对...
改为紧紧相拥。
我并不是想要索回失去的爱。
对于那个软弱绝望的我...唯一肯说'你能行'的人...
只要有那个人在...
"...活下去。艾玛。要比任何人都坚强。"
我想...活下去...幸福地...
***
"我们能活下去。为什么不行?成功概率明明就存在。"
"概率...?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最后需要说服的是市民们。毕竟要说服本就该奋起反抗的城防军并不难。
但要让从未赌上性命过的普通市民点头,实在困难。
可必须做到。
商团成员们将市民聚集到城市最宽阔的广场,由波德负责说服工作。
"那个疯伯爵的目的就是屠城。对吧?困守城里最多苟活几天。运气好的话能撑几周。但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波德掏出一枚金币用指节弹起。金币在左手背与右手掌间翻飞,被他稳稳接住。
"既然如此,在被逼到极限的这一刻,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一招上不是值得一试吗?"
"我们能活下去吗?"
"当然可以。只要不放弃就行。可能会失败,但也可能成功啊。"
疑惑与不安在市民间蔓延。那希望太过渺茫,让人分不清是否该追随那道光。
"我向各位保证。提出这个计划的我,会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与冒险者们、守备队一起充当诱饵。这样能相信我吗?"
"团主大人..?"
"当然我的商团成员会和大家共同进退。只有我一个人前往那里。现在能相信了吗?如果我们商团只想自私地逃命,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吧?"
市民们面面相觑。这是押上性命的赌局。
波德摊开左手背上的硬币。
是正面。
"...只能跟从了...想活命还有什么办法...对我们来说...每晚提防强盗来袭、死守仓库的日子已经受够了。"
以这句话为开端,众人纷纷表示愿意追随。
"...谢谢。让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
娜塔琳将艾玛从地狱救回,带到了冥界。
在娜塔琳的担保下,艾玛得以暂住在三途川之主的宅邸。
两人成了冥界远近闻名的情侣。
艾玛和娜塔琳常常十指相扣漫步街头。
将美食互相喂到对方嘴里品尝味道。
在温暖的篝火前枕着彼此肩膀聊天。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心重新找回了温暖。
冬去春来。
两人的怀抱中迎来了春天。
名为爱的花朵绽放,而花蕊中央降生了一个孩子。
那就是塔妮娅·玛丽亚。
没错。
塔妮娅一直以为三途川之主是自己的父亲。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故事还留有些许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