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羞耻的一面展露出来不久,兰登便出乎预料地感到疲倦——
不是对这番对话感到厌倦,而是他忽然安心了不少,心里的重担逐渐落下,取而代之的自然是困倦。
说不定在莉亚娜的身边偷偷懒也可以?
他忽然萌生了这种想法。
“不睡觉吗?”
因而立刻向身侧的少女谋求赞同。
“嗯……我很久没这么早睡了。”
早吗?
兰登觉得不早了,至少他预估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多,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那我熄灯了,一起睡吧?”
兰登没有非分之想,这床太小,睡不下两个人,所以他准备坐在地上睡,能够靠着墙壁或者床铺就行。
但是当他抬起手,想要触及一侧桌上的油灯的时候,被莉亚娜用力拽了一下。
她将兰登的手臂压下来,然后胆怯地望向一侧:
“我很怕黑。”
“嗯?”
“所以我一般都是点着灯睡觉的,或者一直熬到早上,然后再睡一小会儿。”
“这对身子不好。”
“你可没资格说我。”
她嘟囔着坐回床上,抱着塞着茅草的枕头,将被子踢到一侧。
其实如果她能在白天睡着,也不算坏事,可问题就是夜晚凉爽的时候她睡不下去,白天燥热的时候她满头大汗。
她可不敢说自己挂在门后面的那件修道袍昨天早上还是被汗水浸湿了的,臭臭的。
“行行行,那我们就点着灯睡觉吧——”
兰登还是伸出手去掐灭了油灯,然后立刻用手指召唤了一段火焰,作为代替。
卢恩魔法生成的火焰代替了油灯的火光,以一种更为闪耀的亮度将彼此的轮廓投影在墙壁上。
同时,这团火焰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暖意,让莉亚娜张大了嘴——
“好厉害!”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扑,试图看清那火光是否真实,又是否可以触及得到。
早在地震之前,她就经常去西环城邦,并非是为了玩乐,而是去给兰登送信,镇子上的邮差一个月才来一次,她根本等不及。
所以每周都会自己过去,走上三个小时的路到最近的接驳点,然后坐上往来于西环城邦和镇子的马车去。
小时候会让父母带着走,长大之后就自己去。
很多时候她会骑马去,家里那头老马走得很慢,有时候走着走着,莉亚娜就会有新的想写的内容,所以信笺上也就多了段歪歪扭扭的字。
送完信之后做什么呢?
她会去找西环城邦的那些大小姐们,说上几句好话,然后被她们带去剧院看魔法师的表演。
这句话由莉亚娜自己来说可能有些自大,但是她的确是一个左右逢源的好女孩,有不少的人追求她,但她不会让人觉得做作,也很少被人嫉妒。
她当时就对魔法很感兴趣,只是没有魔力,也不知道怎么学习。
因为在许多人的眼中,魔法本就是高不可攀的上位存在。
但是现在有些不一样——
莉亚娜觉得自己有一种本能的,想要靠近这种卢恩符文的感觉。
像是身体里有种无法辨明的、磁铁一般的吸引力。
“欸,别靠太近了,会被烧伤的!”
兰登伸出手抓了一下她那纤细的腰肢,试图将莉亚娜从桌子上拉回来——
因为床边就是桌子,所以莉亚娜的手支撑在桌子上,腰被抓住的一瞬间,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娇嗔:
“呀啊!”
兰登也被吓了一跳,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少女的手臂从桌面上滑走,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兰登立刻往前将少女抱起,然后往上托举,转了过来——
“没事吧?会不会很痛?都怪我……”
兰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但是错愕的少女眨了眨眼,从外表上看来并无大碍。
她盯着大惊小怪的兰登,看着他用双手托起自己的脸颊凑近过去,看着兰登仔细观察自己的额头。
她不由得笑了——
她抿着唇,嘴角上扬,可是兰登却没发现这一点。
宽厚的手掌捧着娇小柔和的脸蛋,关切的目光如炬,忧心的话语如雨滴般密集。
莉亚娜宠溺地望着兰登,心里头只觉得幸福。
比身后那团火焰更加温暖的东西占据了她的心间,暖流由上而下开始充斥全身,甚至让她误以为自己的下肢已经恢复。
“我没事。”
她轻声回应道,然后闭上眼,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兰登的手掌。
粗糙,宽厚,老茧应该是握剑的时候磨出来的,虽然有些痒痒的,但这些都是兰登努力过的痕迹。
不讨厌。
“呼……太好了……”
兰登松开莉亚娜的脸颊,双手不由自主地将她拥入怀中。
瘦削、娇柔的身躯十分柔软,身体紧紧贴合的时候却又不可避免地僵硬起来,但是兰登并没有松开。
“我……”
莉亚娜喜出望外,一种幸福的激素正在占据她的身体,侵扰她原本理智的大脑。
她想要说出“喜欢”,说出“爱”,想要回应兰登现在对自己的情感,想要和他尽享鱼水之欢,可她却忽然想到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
她不由得因为这具丑陋的身体在被褥上扭动的丑态而感到反胃。
对呀,我怎么能忘了这个呢……
她的脑海先是不可避免地浮现海伦汀,然后再是兰登,最后才是自己。
脑海中的自己丑陋得像是个怪物。
丑陋的怪物往青梅竹马的宽广的胸怀中钻了钻,妄图借助他的体温忘掉自己身为怪物的事实,却不料他的喉结鼓动,一句无心之言流露出来:
“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向叔叔阿姨交代呢……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少女的身体一怔,大脑中的甜蜜立刻被未能见到最后一面的父母占据,最后变成自己身处地下空洞的幽闭环境中孤身一人的惨状。
乍一听无比正常的一句话,对于现在的莉亚娜而言无异于冷却剂的作用,令她被情爱之事占据的大脑快速冷却,变得理智几分。
原来他只是为了能够对我的父母有所交代,所以才对我这么好的啊……
她不由得悲观地去想:
如果自己不是兰登的青梅竹马,如果自己四肢健全,如果自己没有悲惨的遭遇,是不是兰登就不会像这样抱着自己。
万一,没有这次灾难,兰登会不会不回来?
那么多的信石沉大海,兰登是不是没有想过自己?
同时,她又对如此残破、丑陋的自己感到庆幸:
即便自己四肢健全,也一定比不过海伦汀和帝都那些美女,兰登兴许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所以自己遭遇的苦难,能够成为兰登靠近自己的理由,便也够了。
即便这个理由的确很卑鄙,但兰登现在的确正在拥抱着自己不是吗?
复杂、纠葛、矛盾、反复,这就是现在的莉亚娜,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存在。
所以这一次,她没能回答兰登,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贪婪地绕过他宽厚的臂膀,双手紧紧地扣住。
就当是个丑陋的怪物在寻求慰藉吧,即便如此也好。
火光在她的背后摇曳,将两人紧紧相拥的姿态刻印在木制的墙壁上,怪物缩进了所爱之人的怀抱,却在明灭闪烁之间不经意间开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