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这一天,我没有让仆人同行,独自拎着行李走进了帝都学院的门口。

往后念书的日子,我便住在学院的宿舍了。大公府自然还是我在帝都的家,祖父和赛勒斯都在那儿,什么时候想回去,门都为我开着,学院也没有强制要求必须住校。

可我到底是一个独立的个人,自己的日子,总归是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过。不能事事都靠长辈替我铺好的现成路走下去,安安稳稳地做一个花瓶,我是自己想要来学院生活的,不想搞特殊。

这一点,从我今天踏出大公府门口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

走进学院大门,我才算真正看清楚了它的模样。

通体银白色的石墙,在初冬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一座座尖顶的高塔错落着立在学院之间,塔身上刻满了年深日久的符文,风拂过它们的时候,那些符文还会轻微地亮一下,像是沉睡的活物在轻轻地呼吸。石砌的回廊两旁,悬浮的魔法灯不点自明;不知道是在哪座尖塔上的古钟,无人去敲,却会随着时辰自鸣,一声一声,漫过整座校园。

这倒是和索拉的公爵府很像,魔力就浸在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间,寻常得像呼吸的空气。

看得出来这座学院的历史很悠久。每一块砖都记载着往事,每一道符文都压着昨日的分量。它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旧日庄重。

这个帝国大部分最厉害、最要紧的那些人,一代一代都是从这银白色学院的影子里走出去的。

我拎着行李,随着人流往里走,一路上看得目不暇接。

宽阔的中庭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围着一方悬浮的沙盘推演着什么。沙盘的上空,微缩的火焰与光箭无声地你来我往。

廊下,有人抱着比自己还高的一摞书册匆匆走过。

墙角的告示板前挤满了人,贴满了社团、课业的告示,密密麻麻。

让我最留意的,是这里的人。

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和一身粗布的平民学生,此刻正并肩凑在一处,为着一个课题研究内容的方向争得面红耳赤。这与在那座奥萝拉宫里完全不一样,在这座银色的学院里,那道“台阶”,仿佛被这满园的朝气给磨平了。

我忽然有点明白,安排我来这里读书的意义了。

报到处设置在校园正中的大礼堂前,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早已经是人山人海。全是各省来的新生,提着行李,四下张望,脸上带着又是新奇又是忐忑的表情。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米娅他们,或许是太好认了,又或许多年在一起的心灵感应。

默契的是,大家都没有带仆人。

“诺拉!这边!”米娅照旧扯着她的嗓子。

办完手续,宿舍也分了下来,是两人一间。米娅和奈莉分在了一处,据米娅说,是她软磨硬泡和管事换来的,本来是想让我和她在一个宿舍的,但不知道为何管事在这个事情上意外的坚持,最后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奈莉;莱昂那间,室友是个叫阿尔文的,来自索拉的同乡。

至于我的室友。

“你自己看看是谁?”米娅探头来瞧我手里的条子。

“菲奥娜。”我看着上头的名字,“斯里兰特省的。”

“没听过。”奈莉啃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果子。

因为我们的宿舍不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又闲聊了几句,就分头走了。

我的宿舍在一座临着后庭的塔里,推开门的时候,里头已经先到了一个人。

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一头黑发在脑后利落地绑成一条高马尾,透着股说不出来的干练。她正弯着腰往柜子里塞行李,眉眼间那点冷淡,像是天生就写在脸上的。墙边靠着一柄剑,不是那种挂着当摆设、华而不实的礼剑,而是一柄连剑鞘都磨出了包浆的真家伙。

听见开门声,她直起身,回过头来。

那目光在我身上一扫,又极快地扫视完衣裙的布料和手指上的戒指。她原本就冷淡的神色更冷了。

“阿斯特拉德家的。”她开口,语气算不上不客气,也没有半分要客气的意思,“我叫菲奥娜,斯里兰特省的,一个你肯定没听说的男爵家的。”

她把“男爵”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没有打算报上自己的姓氏,像是先把话摞在这儿:我知道我配不上和你同住一间,但我也不打算因此就矮你一头。

换了之前,在那座金光灿灿的宴会厅里,这样一句话,怕是要被别人当成天大的失礼。

可是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总算是来了帝都之后,有一个人,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而不是打量一块招牌来了,哪怕这里头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刺。

我把行李往自己那半边一放,顺手关上了门。

“你可以叫我诺拉。”我说,“爱莉诺拉·阿斯特拉德。我从索拉来帝都,过境走的就是斯里兰特的山路,那里的枫叶,红得很好看。”

她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接上这么一句。

“至于男爵、大公的。”我在自己床边坐下,冲她笑了笑,“进了这扇门,你我就是室友,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要论这些,累不累?”

菲奥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像是在辨认我说的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末了,她说。

“你想的是怎样?”

“宴席上,”她重新弯下腰收拾行李,语气松了一些,“我远远看过你,你被一大群人围着,一个个笑得跟真的似的,我当时还当……”她顿了顿,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当你也是那样的人。”

原来是她,我想起来了,那晚在厅角安安静静并肩坐着的那对男女。

“你旁边是不是还坐着一个男生?”我说。

“塞巴斯蒂安。”她说,难得地嘴角弯了一下,“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在一个院子里疯到大的,这回他也考进来了。”

那柄靠在墙边的剑,再次晃进我的眼里。

“你使剑?”我问。

“家传的。”她言简意赅,“斯里兰特多山多兽,不会两下傍身,是活不下来的。你呢?”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遍,这一回看得比方才认真,目光从我的脸上,一路落到我的手上。“生得这么一副样子,本该是位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才对,可是我感觉你整个人很稳,手腕也不软,倒又不全像了,你会战技?”

这话说得很直,但已经不带刺了。

“略懂一点。”我说。

“略懂一点。”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显然不大信,“行啊,以后我们可以试试。”

气氛轻松了很多,她重新蹲下去收拾行李,随口问起索拉是什么样子。我便一边归置自己的,一边答她,说到成片的果园、说到夏天热得能把人烤化的风,她听得认真,末了评价一句:“听着倒是比我们斯里兰特省的那些大山和野兽要强多了。”

两边的行李都归置妥当。菲奥娜往床上一躺,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偏过头看我。

“喂,阿斯特拉德。”

“你可以叫我诺拉。”

“……诺拉。”她换了称呼,似乎还有些不习惯,“方才是我说话太冲了,我原本以为你会是那种一进门就嫌我的床离窗太近,要我给你腾地方的蛮横大小姐。”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她有些尴尬,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副样子,忽然就没有了方才的锋锐,“好像也不算太差?”

“总之,对不起…额,诺拉…”

“没有那么严重,我们是同学。”我笑了。

窗外,那口不知道在哪座塔上的古钟,恰好又响了起来,悠长、沉稳,一声一声,漫过整座银白色的校园。

我的第一学年,就要在这钟声里,开始了。

还有我在帝都里,第一位不在乎我姓氏的人,我的室友。

这样的开头,倒是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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