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突袭大获全胜。

所有马车满载金银皮草与煤炭,将庭院塞得满满当当,数量之多,以至于还有几辆马车堆在了石路外。

然而,丰硕的果实却没有给人带来平静。

“这袋金弗尔明明是我先拿的!”

“放屁!如果不是老子砍了那个护卫,你早他妈没命了!”

哐当——!

木箱翻倒在地,几枚金币滚落雪地里。

大小姐特许过,除了粮食和煤炭这种大头物资,其他的金银细软能拿多少算多少。

穷惯了的恶徒哪里经得起这种诱惑?

于是,刀剑出鞘声在庭院里此起彼伏,几拨人已经互相揪起领子,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见血的内讧。

“这群蠢货……”

二楼的书房里。

看到窗外的乱局,奥菲莉咬牙切齿。

她该怎么做?

要亲自跑的雪地里,和泼妇一样去跟流氓们抢夺脏物,呵斥他们排好队吗?

何况这些人刚刚才替她卖了命,现在动手,明天谁还愿意替她干脏活?

但如果她不去,这支刚刚建立起的队伍就会在今晨分崩离析。

空有发号施令的狠心,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管理。

“……爱莉丝……”

“我在,小姐。”

茶杯盛着热茶,热气摇曳,悄然推到了她的手边。

“需要什么帮助吗?”

温婉的嗓音自耳畔响起。

微微鞠躬,银发少女柔声开口。

“我、我……”

“我明白了。”

似乎看透了小姐内心犹豫,爱莉丝朗声开口:“贵族不该和屠夫在案板上争执,那只会折损您的威严。”

随后,轻轻牵起奥菲莉那只手,爱莉丝将茶杯塞进她的掌心。

“您昨夜批阅公文已经很累了,现在该去书房里休息,做些您该做的大事。”

“可是外面……”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人,就请交给我吧。”

弯起眼眸,银色眼眸里闪过异样的幽光。

“我是您的仆从,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没有等奥菲莉提出质疑,那抹纤细的背影披上外衣,向着楼下走去。

捧着温热的茶杯,那股无力感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

但这真的是好事吗?

……

呼——

庭院里,寒风与雪花肆虐。

有两名流氓头子正揪住彼此的衣领,匕首抵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围观的人群大声起哄着,嗜血狂热掩盖了一切理智。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一瘸一拐走出来的银发女仆。

直到那一抹纤细的白色身影,越过了石阶,站定在了两拨即将火拼的恶徒中央。

“都停手吧。”

“……”

争吵声短暂停滞。

几个凶神恶煞的流氓回过头,错愕地看见这个女仆在眼前站定。

银色长发在寒风中微微扬起,且脸色苍白,右腿似乎还有些使不上力。

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把她这幅娇弱身体吹折了。

“哪来的小瘸子?”

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沫,其中一个举着匕首的男人比划起来。

“滚回屋里去吧!”

“加尔特先生。”

清丽的嗓音在风雪中响起,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个叫嚣的男人就像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上个月在赌坊欠了十七枚银弗尔,如果明天再不还上,他们就会砍掉你的右手。”

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脸,爱莉丝温和地注视他。

“对吗?”

“你……你怎么知道……”

并没有回答他,爱莉丝转过身,走向了另一个手里不知何时藏起金币的男人。

“博克先生,您的女儿近来可好?”

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在唤一个相识多年的旧友。

“据说前天晚上染了风寒,希望您能从小姐这里赚到足够的钱来换炭火,给小孩子暖暖身体。”

“……”

寂静。

“卡西恩,家里还有个瞎眼的母亲……”

“斯德尔德,你肋骨还好吗?军需官打断你肋骨的时候……”

“托马斯……”

每走一步,她便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每念出一个名字,她都能准确地说出对方的痛处。

窘迫的家境、致命的软肋、恐惧的事物、渴望的东西。

其实她并没有带名册,因为昨夜在书房里,她已经花了时间把这群暴徒的底细记在了脑子里。

“你们是聪明人。”

走完了庭院的一圈,爱莉丝重新回到了中央。

那银色眼眸中终于透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

“所以现在,你们吵完了吗?”

风雪掠过她的发梢,没有人敢出声。

“还是说,你们想继续为了地上这两枚掉落的金币争吵,然后等到明天早上军队来收走你们的尸体?”

她语调越发高昂。

“你们真的以为,没有奥菲莉小姐的庇护,这些东西能从白城运出去一两吗?”

“现在,告诉我。”

爱莉丝微笑着。

“你们跟随的人是谁?你们效忠的人又是谁?”

“草!”

沉默之中,不知是谁先绷不住了。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恼羞成怒,也许是受不了被一个残疾少女压制的气氛,他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砍刀。

“装神弄鬼的**!老子先劈了你个——”

“哎呀。”

银发少女略有惊讶的呼声。

因为有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刀锋未至,络腮胡男人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左侧,薇奥拉的动作奇快,连布包都未解开,直接以剑鞘击砸在了男人的手腕上,砍刀脱手而出。

这个爱莉丝倒是早有预料。

让她惊讶另有其人。

“注意你的语气。”

右侧,一只戴着铁手套的粗壮手臂猛地探出,捏住了男人的后颈,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抓起,又砸在了雪地里。

是穆尔。

抬起那只独眼,越过哀嚎的男人,深深地看了爱莉丝一眼。

然后,穆尔动了。

“啊啊啊——!”

“既然听不进别人的话,那耳朵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一只血淋淋的肉耳随意置弃在雪地里。

见此,爱莉丝笑容未曾变化。

一脚踩在络腮胡男人的背上,做出残忍的举止后,穆尔才转过身,面向那些暴徒。

“扑通。”

加尔特第一个跪了下来,丢掉了手里的匕首。

紧接着,是博克,然后是周围那些满脸横肉的流氓们。

兵刃接二连三地扔在雪地里。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石堡二楼的方向,以及阶梯前那个银发女仆少女,低下了他们的头颅。

“我愿意效忠萨沃坎小姐。”

“奥菲莉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参差不齐的宣誓声在庭院里回荡。

虽然并不整齐,甚至有些颤抖,但却再也没有了半点杂音。

爱莉丝就站在那个庭院里,瘸着腿,前面是下跪的人群。

“您看,他们其实很听话的。”

目光越过漫天风雪,准确地落在了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上。

窗纱后,奥菲莉的身影微微一颤。

她呆愣地看着下方,那些如狼似虎的暴徒此刻乖顺如羊。

心里涌上的第一感觉是如释重负。

还好有她,如果是自己下去,此刻大概已经不可收拾了吧。

她觉得昨夜的孤注一掷是值得的,甚至开始想,等爱莉丝回来,要给她安排一间更暖和的房间。

可是,当爱莉丝隔着风雪看向这扇窗时,奥菲莉准备回应的微笑却不知为何提不起来。

她突然意识到,庭院里那些人下跪的方向,与其说是朝着二楼的石堡,不如说是朝阶梯前那个银发少女。

那个少女站在风雪里,身前是伏首的暴徒,神态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那里接受跪拜。

她有些分不清了。

这些人此刻下跪,效忠的到底是一直躲在书房里的她。

还是站在风雪里,那个微笑的银发少女?

“……”

同一时刻,二楼的回廊深处。

盲眼少女露米娅静静地站在木柱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用来打扫的掸子。

她的眼睛因麻布而蒙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庭院里的骚乱,站在走廊的尽头,刚好靠近的就是阳台。

她也听见了武器落地的声音。

更听见了众人的跪伏。

最重要的是,她听见了爱莉丝的声音。

“不是那样的……”

微微歪了歪头,露米娅的眉头在麻布下蹙了起来。

那个总是柔柔弱弱、走错一步都会小心道歉、身上带着冷香的爱莉丝……

刚才的语调虽然依然温柔,可里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

反而充斥了傲慢的气味。

“爱莉丝……你到底……”

“……”

静静地转过身,放轻了脚步,露米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幽暗的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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