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撑起身体,慢慢走在内城的城墙之上。

(代郡仍在坚守吗?围困极长时间-40,20以下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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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能看见燃烧着的坊市,在这个黑夜之中,那坊市之中的火焰映红了一小片天空。

百姓们尽可能地撤入了内城。所以直到此刻,内城也很吵闹,士卒们驱使百姓尽可能地修筑城墙,当然,除了冷得凝固了的粥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报酬,但不陷入城东的那座坊市中没能撤走的百姓一样葬身火海的惨剧就是最好的报酬。

就在几天之前,城中的战士终究已经不能再守住整座城塞,在王泽的指挥下,他们放弃了一道城墙,正如同不久之前,张纯和张举所做的那样,退到内城,决心做最后的缠斗。

“朝廷的大军会来救我们的。”

出身于太原王氏,身为名门,本就很有傲气的太守王泽,面对着坐在地上的各位军候,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都会是英雄,就像耿弇大人和他的战士一样。”

他们仍在坚守,哪怕已不再抱有希望。但这样一个能够成为英雄的念头支持着他们。

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谈起耿弇大人的故事——他坚守在玉门关以外的边地,吃煮熟的牛皮,甚至吃掉了敌人前来劝降的信使……最终汉军来救了他们,踏过了几千里的路途,冒着狂风与暴雪。

“……”

但没人回答他。

大家都已没了说话的力气,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连王泽的脸上也有一道划痕,是敌人投出的投石砸在他所在的城楼之上,飞溅的木料划出的。

烧了那座坊市,张纯,张举的部队势必要更进一步,劫掠城区。这还会拖很久。

敌人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会争吵起来,会考虑由谁啃硬骨头,由谁吃肉,这会使他们再撑一两旬,运气好的话,也许一两个月。

“府君!”

——可正在这个时刻,他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他本以为已经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那正是韩珩!他比旬月之前与立希,爱音相见时更为疲倦,苍白,手上的伤也没有恢复。

但他竟是潜入了城中,虽伤仍未好透,还是双手合拢,向府君格外严肃的施了一礼。

“援军将至!”

他只是勉力说出这四个字,丝毫不提自己这旬月以来,受了多少苦楚。

他和白马义从缓缓潜行,来到郡城左近,但代郡已被围困得水泄不通,军马百倍于白马义从。他们一直在临近的村落之中潜了许久,直到张纯,张举等人被击溃,立希的部队赶往代郡,吸引了一部分敌人,白马义从抓住机会,为他擒住一个乌桓杂胡,剥下其衣服交给他。

攻城方组织混乱,他竟真靠着这一手混入了代郡城中,天知道受了多少艰险,方才能站在此地,如斩钉截铁般地说上这一句!

众人的双眼都亮了起来。

“是公孙都尉吗?温府君?或者是河间,渤海诸郡组织了人马?”

王泽每说一句,韩珩就摇一摇头。

“是并州的椎司马,她带了三千人来,并有数百骑义从相随。我准备入城之时,她的人马已到了东安阳;很快就会到来。”

王泽在心中暗自摇头,韩珩性情耿直刚硬,重情重义,却也迂腐不达变通,此刻理当说些谎话,说是大军将至,提振士气的。

“……哈哈,哈哈哈!”

一个军官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更多的军官刚刚带着希望的眼神则完全黯淡了下去。黑暗中,有一个军候提高了声音。

“……只有三千人。城外快有两万人了,让那个椎司马走吧,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但王泽仍是安抚几句韩珩,而后认真地说道。

“有援军就是好事。虽疲惫不堪,但各位各自去准备。我们在城中击鼓,举旗,做出我们要出城合战的态势。”

“哪怕增一分胜算也是好的!”

但在心里,王泽也不觉得立希能够取胜。

代郡城中的士卒已几乎不支,只是他时刻显得胸有成竹,这些军官竟真觉得他有计。

若是这一股援军也失败,恐怕身边这些军官中,半数会逃亡,半数会投降吧。

他心中却也不怪这些人,自己心中自有名门的傲气,虽然在代郡为政数年,却和守城军将十分疏远,连他们的名字也懒得去记;故而与叛军一战,他虽然不是全然不知兵势,却指挥不畅,军队大败。

吩咐韩珩下去休息,他将腰间配剑解下,轻手轻脚地走入内室。

“……刚刚孩子在哭。此刻,已安稳了些……夫君,抱一抱他吧。”

王泽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这个婴儿出生不久,张纯,张举之乱便爆发了,他甚至来不及将妻子和儿子送回相对安全的晋阳。

出身太原郭氏的女子显得坚韧不拔,只是当她强笑着迎接夫君时,仍能看出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援军已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蹲下来,隔着襁褓缓缓抚摸这个被他起名为昶,也许将在遥远的未来位至三公,持节牧守一方的婴儿,许久之后,有一滴泪水滴在襁褓上。

有人欢喜有人愁,在这肃杀的氛围之中,夜尽天明。

虽是一夜无眠,仍强自振作,衣冠整齐地肃然走上城墙的王泽已看到,在地平线之上有汉军的旌旗遥遥展动。

而城外混乱的营寨也动了,像是过于肥胖,几乎被自身的重量压垮的巨人,它动得很慢,数以万计缺乏组织的士兵奔走着,仿佛并没有想象到敌人会突然出现,而那旌旗却越来越近,现在他已遥遥听到了整齐的鼓声。

原本坐在城墙之下,虽然太守到来也没有再施礼的军官们满是血丝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击鼓,举旗!”

王泽突然高声呼喊,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支部队有机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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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昶字文舒,太原晋阳人也。昶伯父柔,字叔优;父泽,字季道,季道代郡太守。——《三国志-王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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