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了沈辞的茅屋。

沈辞刚在桌旁站定,还没来得及倒上一杯水,便感觉到了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转过身,迎上了桑枝的视线。

这很不寻常。

按照过往的惯例,桑枝只要从外面归来,第一件事必然是抓起他的手腕,用灵气在他体内游走一圈,仔细盘查他这段时间的修为进境。

这种近乎偏执的“检查”,是她作为掠食者的本能。

但今日,她根本没有去碰沈辞的手腕。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用那种死鱼一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沈辞心里了然,他知道对方此刻的心理状态正处于一个临界点。

在刚才的灵田旁,他已经用强硬的姿态维护了她,给足了她想要的安全感。

但作为一名合格的猎手,桑枝肯定需要知道叶晚的底细,以免出现计划之外的情况。

沈辞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

“怎么一直这么看着我?”沈辞走到桌旁,拉开一条长凳,笑着问道,“刚才在外面,不是说带了好吃的灵果给我吗?”

桑枝双手抱臂,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随后,她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外面有一层淡青色光晕的果子。

她走到桌边,将果子丢进一旁的木盆里,用清水洗净,然后重重地放在了沈辞面前。

沈辞拿起果子,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汁水四溢,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喉管流淌而下,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这东西的品阶虽然不高,但对于外院弟子而言,绝对是难得的滋补之物,显然是她在主峰那边费了心思才弄到手的。

“有心了,多谢。”沈辞咽下果肉,十分自然地道谢。

然而,桑枝还是不说话。

她就在沈辞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用那种死气沉沉的眼神盯着他。

沈辞吃果子的动作顿了顿。

看来,简单的转移话题,并不能平息对方内心的疑虑,气氛根本没缓和下来。

既然如此,只能抛出她平日里最关心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了。

“这段时间你去了主峰,我一个人在这里,倒是没有半点懈怠。”沈辞放下手中的灵果,主动伸出手腕,递到桑枝面前,“不信你可以自己查探一番,我已经稳步跨入炼气三层了。”

“《紫阳玄录》的灵气运行也顺畅了许多,经脉比之前拓宽了些许。”

“我想,照这个进度下去,距离筑基的目标,已经不算太远了。”

炼气三层。

若是放在平日里,一旦沈辞主动汇报修为的精进,桑枝必然会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她会仔细检查他体内每一寸经脉的变化,评估他的本源是否变得更加醇厚,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距离“吞噬”还要等待多久。

但是这一次,桑枝的反应却冷淡得出奇。

她只是敷衍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沈辞的脉门上,随意地让一丝灵气在沈辞表层的经脉里转了半个周天。

确认确实是炼气三层后,她便立刻收回了手,连一句鼓励的场面话都懒得说。

沈辞将手腕收回,适时地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他本打算顺着刚才的话头,询问一番关于宗门大阵检修的事情,好为自己下山放置子母阵盘打探一些情报。

“主峰那边的阵法……”

沈辞刚开了个头,桑枝便冷哼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

“少跟我打岔。”桑枝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微微眯起。

“你跟那个叫叶晚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究还是绕回到了这个话题上。

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充满质问意味的脸庞。

沈辞十分清楚,刚才在外面那种公开场合的表态是一回事,此刻两人独处时的交代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才能彻底打消疑虑。

“我刚才在外面不是已经说过吗?”沈辞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和她就是普通的同门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沈辞开始讲述这一个多月来的事情。

他选择了实话实说。

因为这种事情根本经不起查证,灵田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越是坦荡,越是没有破绽。

“你这个月去主峰帮忙,长生殿将我分配在灵田那边照看青露草。”

“叶晚是刚被山主救回来的凡人,什么都不懂,便先安排在灵田做杂役,所以她至今还没有命定之人。”

“前些日子她在挖灵土的时候,因为不懂得顺应灵气纹理,差点伤了根系。”

“我恰好在旁边,便出言指点了两句,教了她一个引水的法子,就这么简单。”

沈辞看着桑枝的眼睛,语气平稳。

“后来在膳堂用饭的时候,她偶尔会凑过来向我和徐寒他们询问一些神苍山的规矩。”

“我见她失去记忆,在这山上举目无亲,便随口解答了一些常识。”

“除此以外,我与她再无半点多余的交集。”

“至于她今日为何会突然跑出来拦住你,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也确实不知情。”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可供指摘的地方。

但桑枝却不依不饶。

她猛地站起身,绕过方桌,走到沈辞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随口解答?你倒是心善。”桑枝这么说着。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种吃味的语气有多么反常。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那个女人明显是对你有意思!”

桑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沈辞。

从那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

她实在是不明白。

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有哪里好了?

在修仙界,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而沈辞呢?资质平庸至极。

引气入体费了老大的劲,在她的威逼利诱、日夜监督之下,磨磨蹭蹭了这么久,才勉强到了炼气三层。

除了……

除了这张脸长得确实有些温文尔雅,除了那副沉稳气度还算说得过去之外。

在修真者的眼中,这个男人浑身上下简直一无是处。

一个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废物,凭什么能招惹到别的女人?

她怎么没发现,自己亲手圈养的这个命定之人,这颗专属于她的道果,竟然还有招蜂引蝶的本事?

看着桑枝那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沈辞心中有些好笑,但面上却只能表现得像是被冤枉了一样。

他叹了口气。

“桑枝,你这可是无端揣测了。”沈辞抬头迎上她的视线,“我刚才在灵田旁,当着那么多同门的面,态度还不够明朗吗?”

“我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了,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让她滚远点了。”

沈辞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故意压低了声音。

“还是说,你觉得我刚才在外面说的话还不够?要不要我在这屋里,当着你的面,再把那句‘非桑枝不娶’重新说一遍,好让你安心?”

这句话一出,屋内那种紧绷的气氛瞬间变了味道。

桑枝先是愣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在外面,沈辞紧紧护住她,大声宣告那些肉麻话语的场景。

她的耳尖瞬间窜上了一股热意。

“算了吧你!”桑枝一脸嫌弃地打断了对方,向后退了两步。

“少在这里恶心我,肉麻死了!”

她转过头,掩饰着自己内心那点不自然的情绪。

不过,经过沈辞这么一打岔,她心里那股憋闷的邪火倒是消散了不少。

仔细想想,沈辞刚才的做法确实无可挑剔,他没有留任何余地,完全站在了自己这边。

既然这颗道果的心思全在自己身上,那她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凡人动气呢?

“行了,懒得跟你计较那些破事。”桑枝重新坐回长凳上。

她看着沈辞,带着一丝警告开口。

“我这段时间在主峰那边都挺忙的,不会每天都有空来盯着你。”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希望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又和别的什么女人眉来眼去的,听到没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最好安分守己地待在灵田里干活,干完活就滚回来修炼。”

“若是让我发现你背着我做了什么背叛我的事情……”

桑枝冷哼了两声,眼底闪过一抹真实的杀意。

“哼哼,你就死定了,沈辞。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这种威胁,对于熟知她底细的沈辞而言,自然没有任何威慑力。

但他还是十分配合地缩了缩脖子,然后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

……

夜幕降临。

神苍山被笼罩在一层清冷的星辉之中。

两人对坐着用完了晚膳。

沈辞收拾好碗筷,见桑枝的情绪已经彻底平稳,便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那个话题。

“对了,你刚才说你这段时间在主峰那边很忙,信里也提到是在配合检修阵法。”沈辞倒了两杯清水,递给桑枝一杯,随意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长生殿怎么会安排你去干这种差事?”

桑枝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迷雾林那边的事情。”

她靠在桌沿上,抱怨起来:“那些浊兽冲击边界,导致东南方向的好几处阵法节点出现了松动,结界的力量有些不稳。”

“长生殿那群老古板商议之后,决定要趁着这次机会,对整个神苍山的外围大阵进行一次全面的排查和加固。”

“可是懂阵法的人手不够,长生殿那边便决定临时培养一批有悟性的弟子去打下手。偏偏好巧不巧,负责筛选的执事看中了我。”

沈辞闻言,立刻送上一句恭维。

“那是自然,你的悟性本就远超常人,修炼《素阴玉枢诀》的进境也是第一。”

“长生殿能选中你,说明他们十分看重你。”

“以你的聪明才智,这点阵法皮毛,一定能很快学会的。”

桑枝听到这话,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那些破阵纹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我看一眼就能记住。”

她毕竟是大宗的嫡传弟子,从小就学过很多阵法有关的基础知识,对于这次的培养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说到这里,桑枝的脸色又垮了下来。

她将水杯搁在桌上,目光不善地盯住了沈辞。

“但是这件事情,归根结底,都要怪某个人!”

沈辞佯装不解:“怪我?”

“不怪你怪谁!”桑枝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在沈辞的手臂上推了一把。

“你知不知道长生殿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他们不仅看悟性,还要看这个人能在外院待多久!”

桑枝越说越觉得憋屈。

“明明我只要再闭关一段时间,就能突破到炼气九层了,距离筑基只差一步之遥。”

“等我筑基了,按规矩就能去白玉京,根本不需要留在这里干这些苦力。”

“可是某个人呢?磨蹭了这么久,今天才勉强爬到炼气三层,还在原地踏步!”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沈辞的胸口。

“因为我们是红绳绑定的命定之人,只要你一天不筑基,我就一天不能离开你独自去白玉京!”

“长生殿的执事算了一笔账,以你这种乌龟爬一样的修炼速度,想要筑基,起码还要耗上一道两年甚至是更多的时间。”

“他们觉得我既然要被你拖累,要在外院待上这么久,那还不如抓我去学阵法,多给宗门干点活。”

“所以,他们就把我拉了过去,当苦力使唤!”

听到这个解释,沈辞恍然了一下。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层逻辑。

神苍山的规矩,命定之人同生共死,自然也要共同进退。

在执事们的眼中,沈辞这个资质垫底的拖油瓶,成了拴住桑枝这个天骄的沉重铁锚。

只要沈辞走不了,桑枝就走不了。

既然桑枝走不了,那长生殿自然要将这个天资卓绝的劳动力最大化地利用起来。

沈辞在心中默默盘算。

桑枝既然被编入了阵法修补的队伍,那她每天必然会接触到神苍山边缘结界的阵纹分布图。

他原本还在为寻找下山放置侦测阵盘的时机而发愁。

现在看来,这个绝佳的时机,已经由长生殿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上。

等他什么时候有空,等桑枝前往山下查看阵法。

他完全可以接着去看望对方的名头,查看阵法的环境,同时将子盘埋在合适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沈辞点了点头,“抱歉,确实是我拖累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见沈辞态度如此诚恳,桑枝心中的火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

“烦死了!这阵法修补的活计琐碎得很,每天都要盯着那些枯燥的线条,不仅耗费心神,还严重耽误我的修行进度。”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沈辞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沈辞,你给我听好了。你必须快点修炼,知道吗?”

“不要再慢吞吞的了,你就算把那些灵果当饭吃,也得把修为给我提上去。”

桑枝紧紧盯着他,眼神执拗。

“我要你快点筑基。等你筑基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这个破地方,一起去白玉京。”

“你之前在外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过我的,非我不娶,永远不分开的。”

“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看着桑枝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沈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桑枝。”

“我会尽我所能,尽快筑基的。”

他会在暗中,用最快的速度修炼《青冥道典》。

得到了沈辞的保证,桑枝满意地松开了手。

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道袍,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我今日好不容易请了半天假回来看看你,顺便警告一下某些不知好歹的人。”

“现在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回主峰那边去。”

“下个月还要去无妄渊边缘的一处节点检修。”

“你一个人老老实实待着,记得修炼。”

桑枝推开木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沈辞走到桌旁,看着窗外的夜色。

无妄渊边缘的节点检修?

沈辞敏锐地捕捉到了桑枝临走前透露的这个信息。

无妄渊,那是神苍山的禁地。

那里常年翻滚着黑雾与暗红色的雷霆,被高规格的阵法死死扣住。

那个地方神秘无比,有可能就是魔门的计划所在地?

沈辞觉得他得多准备准备了。

因为,他忽然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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