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的话可谓是杀意十足。

换做是任何一个刚入门的人,面对这等修为碾压且毫不掩饰恶意的老弟子,恐怕早就吓得连连后退,甚至跪地求饶了。

但叶晚却并没有退缩。

她肩膀微微颤抖着,眼中泛起了水光。

不仅没有让开道路,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硬生生地拦在了两人身前。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叶晚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颤音说道。

她直视着桑枝的眼睛,话里满是不平。

“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你去了主峰这么久,对这里的事情不管不问,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受苦受累!”

“别人都说,你们两个根本就不合,你平时对他也是非打即骂,完全就是在利用他!”

“现在你回来了,又摆出这副女主人的架子,凭什么连别人关心他一句你都要管?”

这番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原本准备散去的弟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些刚刚结束劳作的弟子们,隐蔽地停留在不远处。

有的拿着农具假装清理,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目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毕竟在这枯燥乏味的神苍山上,能亲眼目睹一场因命定之人而起的当面对峙,实在是难得的乐子。

而且这次涉及到的人,竟然是光彩熠熠的桑枝。

听着叶晚那不知死活的指责,桑枝脸上的寒霜越发浓重。

她怒极反笑。

“不合?非打即骂?”桑枝嗓音软糯,但眼神里的寒意几乎凝为了实质。

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看虫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叶晚。

“你是从哪个长舌妇那里听来的这些可笑传闻?”

“我与沈辞乃是山主亲自赐下红绳、同生共死的命定之人,我们之间如何恩爱,又岂是你这种连经脉都没开窍的废物能明白的?”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继续嘲讽:“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刚刚被捡回来的凡骨,连一根红绳都没有混上的丧家之犬,居然也敢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你若是真那么想找个男人关心,大可去长生殿跪着求执事给你随便绑一个,别在这里盯着我的东西发情!”

桑枝的话可谓是恶毒到了极点,丝毫没有给叶晚留颜面。

叶晚被骂得脸色惨白,眼里蓄满的泪水忍不住打着转。

而站在桑枝身后的沈辞,此刻却是心头狂跳!

叶晚口中那句“别人都说你们不合”……

这个传闻,无疑是她从膳堂里,从徐寒和赵圆那里听来的。

而徐寒和赵圆为什么会如此笃定他与桑枝不合?

因为就在一个多月前,是他自己亲口在膳堂里,用那种欲言又止、苦涩无奈的态度,向那两人默认了这一事实!

当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借用徐寒和赵圆的权限,去材料库帮他购买赤铜精、引灵木和玄阴玉等阵法材料!

沈辞简单的推测了一波。

如果桑枝因为叶晚这句话而生了疑心,以她那多疑且控制欲极强的性格,必然会去追查这个流言的源头。

只要她稍微用点手段,很容易就能查到这段时间叶晚一直和徐寒、赵圆在膳堂同桌。

一旦徐寒和赵圆被桑枝找上门问话。

以那两人的性子,绝对扛不住桑枝的盘问,立刻就会把“沈辞因为和你感情不好,不敢开口求你,所以拜托我们去借材料”的事情全盘托出!

到了那一步,桑枝就会知道,他在一个多月前,购买了一批用来炼制阵盘的材料。

一个失去记忆的炼气三层弟子,为何需要购买赤铜精和玄阴玉?

他到底炼制了什么?他想要干什么?

桑枝背景神秘,见识不凡。

只要稍微一想,就能猜出他是在构建某种侦测或者隐匿的法宝。

如此,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伪装,他煞费苦心建立起来的“深情且废柴”的人设,他所隐瞒的真实修为……

或许全都会因为这一个微小的源头而崩塌!

不行!

绝不能让桑枝顺着这条线去查!

必须在这里,在这个时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个流言彻底定性为叶晚的嫉妒与胡言乱语,将所有的源头全部掐断!

想到这里,沈辞深吸了一口气。

他反手握住了桑枝那只正准备抬起的手,轻轻地拉了回来。

他从桑枝的背后走出,站到了她的身旁,将她半护在自己身侧。

桑枝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

只见沈辞此时的神色无比肃穆。

“叶师妹,请你慎言!”沈辞大声开口,故意让周围人听的清清楚楚。

“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这些荒谬的流言,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些无聊之人的胡乱揣测罢了。”

“我与桑枝之间的情意,无需向任何人证明,更容不得旁人来挑拨!”

他转过头,看着桑枝。

那炽热的目光……简直要将人融化。

“我沈辞,天资愚钝,在这神苍山上不过是垫底的存在。”

“是桑枝,从我醒来的第一天起,就不离不弃地陪在我身边。”

“她替我疗伤,教我修炼,她将自己的修炼资源节省下来给我。”

“这一个月她去主峰忙碌,我也每日都在思念她,期盼着她早日归来。那些说我们不合的人,不过是嫉妒她天资卓绝,嫉妒我们能够成为彼此的依靠。”

沈辞的语气无比认真。

“我沈辞今日就在此说定了,我这辈子,非桑枝不娶!”

“我虽修为低微,但我的这条命,我的一整颗心,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所以,叶师妹,请你不要再管我们的事情了。你刚才的那些话,对桑枝的伤害,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说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弟子们全都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沈辞。

竟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如此肉麻、如此决绝的话。

而直面这番表白的桑枝,此刻大脑也是空白了一会儿。

她呆呆地看着沈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内心深处……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蠢货!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谁要和你这种凡骨结为道侣?谁稀罕你的烂命?”

“你只不过是我养在笼子里的一枚道果,等成熟了就会被我一口吞掉而已!”

她应该感到不屑的,她应该觉得这种凡人的情爱无比可笑的。

可是……

可是为什么,当她听到沈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犹豫地维护她,说出“非她不娶”这种话的时候……

她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的耳根处,竟然泛起了一抹绯红。

甚至连那原本想要去追查所谓“流言”的念头,也在这甜言蜜语的冲击下瞬间烟消云散,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种被人毫无保留地偏爱着、被人将性命都托付给她的感觉……

似乎,并不讨厌。

桑枝用力咬了咬嘴唇,努力压下嘴角那想要上扬的弧度。

她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颇为受用却又傲娇的模样,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白费我平日里对你的好。”

这番表态,算是将这件事情给揭过了。

沈辞顿时松了口气。

危机解除了。

徐寒和赵圆不会被牵扯出来,他买材料的事情也就安全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被当众如此呵斥的叶晚,站在原地,脸色已经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愤还是不甘。

她看着沈辞和桑枝那“情比金坚”的模样,眼中的倔强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浓烈。

“我不信!”叶晚突然大喊了一声。

她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猛地向前冲了两步,竟然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辞的手臂!

“沈辞,你一定是在撒谎!你只是怕她,对不对?你只是不敢反抗她!你明明是个那么温柔的人……”

然而,就是因为这一下触碰。

让原本已经平息了几分怒火的桑枝,瞬间炸了。

在她的认知里,沈辞是她的道果,是她的私有物,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除了她,任何人沾染一分一毫,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你找死!”

桑枝怒斥一声,气息轰然爆发。

她也不收敛炼气八层的修为,速度快到原地甚至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周围的普通弟子甚至连看都没看清。

只听见“啪!”的一声。

叶晚直接双脚离地,向着后方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灵田旁边的泥地上。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啊!”

叶晚捂住肿起的左半边脸,痛呼出声。

她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鲜血,发型也被打散,看起来狼狈多了。

她半瘫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脸愤愤不平地盯着桑枝。

桑枝根本没有停手的打算。

她一步步朝着倒在地上的叶晚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灵压就加重一分,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重了不少。

“是谁……给你的胆子碰他的?”桑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今天就剁了你这只手,让你长长记性!”

眼看着桑枝就要再次出手,眼看事情的性质,就要从争风吃醋演变成同门相残。

在这神苍山上,私自斗殴本就是大忌,若是闹出了人命,执法堂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重要的是,沈辞深知桑枝的真实修为。

若是她在这里打得兴起,一旦没控制住暴露了筑基中期的实力,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桑枝!”

沈辞当机立断,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了桑枝,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够了!不要再动手了!”

沈辞一边压制着桑枝的动作,一边快速在脑海中思考对策。

他知道,此刻单纯的劝阻只会让桑枝更加愤怒。

必须用绝情的方式,彻底断绝叶晚的念想,才能让桑枝有台阶下,从而平息这场风波。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叶晚。

他故意装出一副冷漠与厌烦的模样。

“叶师妹,你真的太过分了。”沈辞厉声批评道,“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我刚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与桑枝感情深厚,不容置疑。”

“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里纠缠不休,甚至还动手拉扯,成何体统?”

“我原本看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才好心教你几句。”

“没曾想,你竟然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敢当众顶撞辱骂桑枝。”

沈辞顿了顿,语气也变冷了。

“从今往后,除了这灵田里的公事,我们不要再有任何交集了。”

“若是你在路上遇到我,也请你绕道而行,我不想让桑枝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你……好自为之吧。”

这番话说得何其绝情,何其伤人。

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同情叶晚的弟子们,此刻也都纷纷摇头。

这叶晚确实是不知好歹,人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上去死缠烂打,挨了打也是活该。

然而,在沈辞的内心深处。

他却是带着歉意,对着地上的叶晚默默地道了一个歉。

对不起,叶晚。

你只是一个刚刚被带回神苍山、什么都不懂的无辜姑娘。

你对我的那点好感,或许只是因为我帮了你一把。

但你根本不知道,你刚才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桑枝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师姐,她是一个有着神秘背景的筑基修士。

你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如果真的掺和进我和她之间的事情里,你会被她撕成碎片的。

我必须用这种最绝情、最冷漠的方式,彻底斩断你对我的念想,让你以后看到我就觉得恶心、觉得我攀附权贵。

只有这样,你才能离我越来越远。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神苍山上,离我越远,你就越安全。

沈辞的这番“表态”,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桑枝,在听到沈辞如此冷酷地呵斥叶晚、并彻底划清界限后,身上的杀意终于慢慢消散了。

随后,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得意与满足。

你看,不管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怎么勾引,怎么楚楚可怜。

这个男人最后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自己这边,为了自己,连一点点脸面都不给对方留。

这可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道果呢。

桑枝挣脱了沈辞的怀抱,转过身,反手抱住了沈辞的手臂。

她瞥了地上的叶晚一眼,眼神轻蔑。

“听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自作多情的下场。”

“若是再让我发现你用那种眼神盯着他,下次断的就不是几根骨头那么简单了。”

放完狠话后,桑枝便不再理会叶晚。

她挽着沈辞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甜腻嗓音说道:“算你今天表现不错,我们走吧,我带了好吃的灵果给你。”

沈辞顺从地任由她挽着,没有回头,两人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只留下几声指指点点的议论。

四周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叶晚半瘫在泥地上。

她低着头,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那半边红肿的脸颊。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她就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正在暗自落泪的可怜少女。

然而……

在这个谁也看不见的阴影里。

叶晚那原本应该蓄满泪水的眼眸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与委屈。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舔破裂的嘴角,感受着那一丝腥甜的味道。

随后,她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扬起。

最终,勾勒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呵……”

她在心里轻笑一声。

刚才那一巴掌虽然打得很重,但对她来说,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因为,试探的目的,已经完美达到了。

“真是有意思啊……”

“桑枝……神苍山的第一天才,怎么会对一个勉强练气三层的废物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可是做不了假的呢。”

叶晚轻轻抚摸着自己肿胀的脸颊,眼神变得深邃。

“看来,情报上说的没错,这个沈辞,就是她的软肋,是她最大的破绽。”

“只要她对这个男人足够重视,那……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叶晚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挽好,像个没事人一样,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天真无辜、不谙世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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