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微风拂面,只不过当那本该温暖的阳光倾洒在他身上时,他却下意识的开始躲避。
他紧紧用手扯住黑袍,以此让身体更多的部位掩盖在黑袍之下。
我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厌恶阳光?
他异常不解,刚才那些动作,仿佛都是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他又试着将手伸出去,阳光直射之下居然很快就开始出现灼痛感。
他不禁苦笑。
或许……这就是那位前辈所说的“代价”吧。
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理睬这些琐事。
坎迪恩斯山脉外围,这个浑浑噩噩的黑衣人就这么一路走着,从白天走到了黑夜,在漆黑的夜空下,他也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终于,在第二天的黎明到来之前,他总算看到了那个熟悉小镇的轮廓。
远远的,他也看见了那个承载他与希尔娜无数美好记忆的小家。
但只是一瞬间,他悬了一路的心就彻底死了。
记忆中的那颗苍天巨树,那满树的绿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被大火焚烧后残留的枝干,在夜空衬托下显得可怜与孤寂。
与之相对的,还有那座同样被烈火焚毁的小木屋,只留下漆黑的残垣断壁……
“不……不!”
“希尔娜!”
贝尔开始不顾一切的奔向那个家,他这一路上的祈祷,在此刻通通化成了泡影。
在离家不远的位置,多了一块木牌,上面清晰写着:男爵府戒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缓缓走向那个温馨小家,脚仿佛是被灌了铅般每一步都都异常艰难。
他多么希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但焦黑的地面又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发生在这里的那场大火,一定非常猛烈,似乎将这附近的一切生机,统统都燃烧殆尽。
很快,他就看见了木屋门前那两具焦黑的尸体……
那是贝鲁格与贝鲁特,它们紧紧蜷缩着身体,在死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但披着黑袍的贝尔就像是没看见它们一般,只是默默走到那扇被烧得早已不成形的木门前,伸手推开。
“希尔娜……”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但他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在他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接下来的时间,他几乎将这间木屋里的一切全都翻了个遍,始终没找到那个他心中最惧怕的答案。
没有找到,那也就说明……希尔娜并不在这里。
他的希尔娜……还活着!
这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巨大的失落之后又迎来那么一丝希冀,如此大起大落间令他摇摇欲坠的精神重新恢复了几分起色。
一个女人的身影,也趁着这个间隙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莉兹。
他承认,自己曾经确实不小心伤害过这个女人,但她!却无疑用了这世间最恶毒的方式报复自己!
他开始紧握拳头,紧咬牙关,指尖甚至已经掐进了皮肉。
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女人,他一定要亲手杀了莉兹,这滔天的恨意几近令他失控。
“啧……你这幅表情可真是吓人呢……”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贝尔有些震撼的转过头,那盏提灯,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漂浮在自己眼前。
“现在你脑子里想的,一定是那个将你逼死的女人吧?”
贝尔猛然起身,不可思议道:“这些你都知道?”
“天真的小家伙,那个地方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出我的眼睛……不过那个女人可真是好聪明呢,明明自己就有打败那个丑陋大家伙的实力,却还一直隐忍着不出手,非要等到你力竭后,才给你致命一击!”
“你在说……什么?”
提灯中的女人可以停顿了一下,才冷冷道:“哼!你不会真的傻到去相信那个女人说的什么用不出魔法那种鬼话吧?”
这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么……
原来这才是这份委托的真正内容么……
就算我侥幸躲过了那两个同级佣兵的刺杀,恐怕最终也过不了你这一关吧!
从我答应接下这份委托开始,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呵呵……莉兹,为了杀我,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想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你现在是准备去哪里呢?”
贝尔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向前走。
“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觉得你能赢过那个女人么?”
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贝尔的动机,但后者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打算离开,直到听到这个女人的后一句话。
“怎么……你是不打算救你妹妹了?”
贝尔的前行的脚步突然戛然而止,他转过身,十分恐惧的看向那盏诡异提灯。
“你……”
犹如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迷雾当中,眼前这个隐藏在灯芯中的女人,就是迷雾中那个最可怕的梦魇,清晰洞穿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救自己,又为什么会一路尾随自己来到这里……
这些,显然都没有答案。
“呐……如果我说我能让你看清楚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你会怎么做?”女人突然开始用轻佻的语气试探。
见到已经如同木头般呆滞在原地的某个家伙,女人悠长叹息了一声后,又说:“算了,既然选择救下了你,不如就好人做到底吧!”
提灯悠悠来到贝鲁格的尸体上方,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贝尔下意识的来到近前,当他还没有理解上句话的含义之时,那盏提灯就已经开始有了动作。
幽蓝色的光芒,缓缓洒落在贝鲁格僵硬的躯体上,而另一端,则连接到贝尔的眉心上。
“你听清楚,这个魔法是一次性的,它会让你从受术者的视野里短暂看到其临死前的几段画面,至于你能不能看到关键信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贝尔的脑海中开始出现画面。
视角很低,正是贝鲁格的视线。
画面中,他又见到了希尔娜的身影,如同平日简单而又惬意的生活,在自己出门后,她总会像这样散漫来到树下,一呆就是一下午,静静聆听风儿的喧嚣……
场景转换,在这一天临近黄昏时,却突然有着几个陌生人来到这里,为首的一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只不过这段片段中只有画面,没有任何声音,所以他听不到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那个自诩绅士的男人,面部表情却越来越激动,面部也变得愈发狰狞!
画面开始不断抖动,这是贝鲁格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驱赶这群不速之客。
这段过程中,希尔娜的背影只是在不断摇头,但那群人却根本不打算放过她,在沟通无果后,居然开始使用蛮力逼迫她就范!
贝鲁格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但其中一人却拔出了长剑一刀狠狠劈在了它的身体上。
最后一段画面,是希尔娜在不断挣扎中,被那群人强行掳走!
贝尔不断喘着粗气,刺入皮肉的手掌间已经渗出鲜血。
他认识那个为首的男人,正是莉兹身边那个自称是男爵府管家的人!
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身前的贝鲁格,在它腹部,一条血淋淋的刀口历历在目。
它和贝鲁特已经做得很好,为了保护主人,它们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看到你想看的了?”
贝尔默默点头。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提灯悬浮在半空,期待着他的回答。
“前辈,虽然很感激你救下了我,我本该无以为报,但是……如果你是对我有什么诉求的话,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前辈?”提灯中的那个鬼魅般的女人似乎根本没抓住这段话中的重点,冷哼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很老么?”
贝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贝鲁格和贝鲁特的尸体重新聚在一起,随手开始挖坑。
“喂!你是打算就这么将它们埋了么?”
他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啊啦……我倒是觉得它们挺可爱的,我或许能让它们有一个更好的归宿,当然前提是得经过你这个主人的同意。”
贝尔站起身,轻轻点了点头。
幽蓝色的光芒闪烁,下一瞬贝鲁格和贝鲁特就被吸进了灯芯之中消失不见。
贝尔已经默默来到了那块木牌前,看着那些字迹,再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生活了几年之久的小镇,突然冷笑起来。
真可悲呢……就因为一块破牌子,诺大的小镇上,平常所熟识的那些人,居然连一个来收尸的都没有……
不过也对……他们都只是平民,又有谁会愿意为了这种事去得罪一个权势滔天的贵族呢!
他死死捏住那块牌子,太过用力以至于其顶部都开始变形。
贵族么……
木排之上除了文字,还刻画着那枚象征着权利的家族纹耀。
他盯着这枚纹耀看了很久很久,将它的形状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脑海里!
这就是所谓的权势么!
一份血誓,在此刻悄然成型。
只要他还活着,就会将与这枚纹耀有关的任何人全部斩杀殆尽!
这份誓言,凝结了他此刻所有的意志,他要复仇,无论前途有多坎坷,他都发誓要将所有胆敢伤害希尔娜的人,通通送入地狱!
“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去送死了呢……”拥有洞穿人心强大魔力的女声回荡在耳边。
“抱歉……”
“我让你看到那些回忆,可不是为了让你做出如此不动脑子的选择。”
“抱歉……”
“你要是就这么去的话,真的会死的哦。”
贝尔突然转过头,无神的瞳孔里似乎在此刻多出了几分色彩,他笑着回答:“我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么?”
咦……
从这个人的眼里,竟真的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那份义无反顾的赤诚,当真难能可贵呢……
又是一个无谓生死的家伙……
而这一幕,又像极了当初初次与某个家伙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他,与眼下的这个少年,何其相似……
“哎……”并没有让他等上太久,随着一阵悠长的叹息,提灯内的女声意味深长的说:“算了……你有这种敢于蚍蜉撼树的决心,令我很满意,况且为了救你,我也耗费了那么多的心神,所以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也会觉得很无聊呢……”
“前辈……”
贝尔惊恐的察觉到,一股压抑到几乎令他窒息的威压,正从那盏看似毫不起眼的提灯内部释放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掐住了咽喉,任何强大生物在这股突然出现的神秘力量面前,仿佛都弱小到不堪一击!
这……究竟是一股什么力量!
“呜……已经好久没有出来活动活动身体了呢……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将我彻底遗忘……”
“小子,这次我就陪你疯上一回,我会暂时将本源力量借给你,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还有!”那道女声话锋一转,略带羞恼道:“不许再叫我前辈!都把我叫老了,以后你就叫我……蒂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