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愿意去那种地方呢?可奇怪的是,每当必须有人挺身而出的时刻,总会有自愿者出现。
总有人高举着手,喊着要前往众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人们称他们为英雄。
"...您是说带着粮食突破了包围圈?"
"没错!我们是阿德莉娜商团!请务必记住我们!是冒着危险送来粮食的商团。既然承担了这么大风险...只要再多给点钱,我们就能雇佣更多冒险者再来支援!"
"各位是我们的英雄...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啊!团主不介绍一下我们吗?"
"啊...是该轮到我介绍了。来,这位是冒险者..."
连伯爵都没想到会有商团强行突破城市包围网吧。哪个疯子会想冲破包围网进来啊?
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精锐小队突袭的话,对需要包围整座城市的敌军来说可是相当头疼。
即便挡不住魔王大军,也会有独自闯入魔王城的英雄存在。
踏入城市的我们立刻成为了英雄。
从守城的帝国军到普通市民,我们的出现给艰苦的生活带来了活力,如同久旱逢甘霖。
希望开始萌芽。'能活下去'的希望顺着人们的肩膀,流淌在整个城市。
而我站在距离这份幸福两步远的地方。
不想没眼色地凑热闹。在大家都相信自己能活下去的时候,像我这样倒霉的家伙显然是不受欢迎的晦气存在。
要是在幸福中投下一颗名为不幸的石头会怎样呢?
没人会想告诉大家,这场幸福的甘霖里其实混着碎石吧。
"塔尼亚小姐...不去打招呼吗?"
当波德发现独自在远处观望大家兴高采烈领取粮食的我时,突然这么问道。
"...我觉得慢慢打招呼比较好。毕竟我...是不受欢迎的人啊。"
"...说什么不受欢迎...虽然您确实是做殡葬工作的...但您不也是为了大家才来的吗?"
"不想在人们高兴的时候谈论死亡的话题。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不必在意我。"
"我是个迟钝的人...还是这样独自待着比较好。请不要在意。"
你确实这样说过。
那时是我们的第二次相遇。
明明所有人都害怕进入这个地狱。
我却觉得这里很舒适。想必我这一生在地狱度过的时间,比在阴间或现世都要长吧。
除了在地狱的时光外,我的人生中似乎没有其他值得回忆的事——肯定是这样没错。
你也是这样吗?在第二次相遇时,你也同样拒绝回到轮回。
"...喜欢这里吗?"
"...很痛。"
"既然痛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因为痛让我感到安心..."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痛会让人感到安心呢。
是从中感受到快感了吗?确实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存在。
但这次不一样。
日渐浑浊的眼眸、涣散的瞳孔、失去力气的嘴角。
绝不可能是享受痛苦的表情。
那追逐痛楚的步伐,并非通往欢愉,而是在寻找其他什么东西。
"...是想死吗?"
"..."
"果然是这样。"
企图自杀。
是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吗。
心灵被寒冬笼罩,暴风雪肆虐令人窒息,却连突破困境的力气都没有。
将身体投入刺骨的严寒中。
静待生命终结的时刻。
自杀。
明明见过那么多灵魂,见到我时都哭喊着想活下去。
唯独你与众不同。
"...用那种方式是死不了的。只会失去意识而已。"
"失去意识的话...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
我终究没能回答。
因为突然想起了我的主人——三途川之主说过的话。
说我只是具空壳。说我已经丧失了情感。
那么,我其实已经死了吗?
如果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还要继续活着...?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工作呢?
"...为什么想死?"
"不知道。大概是我的错吧。"
魅魔呆呆地仰望着我说道。说是她自己的错。
即使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提灯微弱光芒映照出的美丽容颜依然清晰可见。
在无数惨叫声中,唯有她那悦耳的声音格外分明。
正因如此更令人在意。
因为我清楚,眼前这个能看见能听见的灵魂,实际上是个连自我都无法维系、在阴间徘徊的流浪者。
轮廓清晰却心意模糊的灵魂。
这样的存在此刻就在眼前。
"和我毫无区别的家伙..."
"...作为魅魔出生,只追寻一个男人就是罪过吧。作为必须吸**气才能存活的种族,沾染酒精和毒品就是罪过吧。"
灵魂在哭泣。只是悲伤地哭泣着。
温暖的泪水遇见冰冷的世界而冻结。仅此而已。
纯白的泪水随风飘散,所以人们才把剜出的眼珠称为『雪』吧。
雪的冰冷正是某人流下的温暖。
所以每当冬季飘雪,大家都会称赞美丽而欢喜。
那么降下这雪、送出这份温暖的人呢...
"从出生起就困在铁栅栏里,却梦想外面的世界就是罪孽...所以活该待在地狱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做到这种地步?"
我想知道。
听完这个魅魔——艾玛·玛丽亚的故事。
或许就能想起我失去的热情,以及逝去的春天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疯狂地想要聆听艾玛的故事。
***
"曾经有个真心爱我的人。可是...大家都...攻击了他...明明那样哭喊着求救...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英雄的故事是孩子们怀抱的梦想,英雄的怀抱是受伤之人的避风港。
若性命得救,接下来就该拯救灵魂。心若死去,活着也形同死人。
这就是我的工作。
"...一定会迎来好结局的。他肯定不会怨恨您。"
"真的吗?那个人是因为我没能帮忙才..."
"不,不是的。那个人也爱着您,您也爱着那个人。他绝不希望看到您为了救他而共同赴死的悲剧。"
本以为这种工作只能由我独自完成,没想到波德做得异常出色。
当然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只要持续安抚民众,我们商团将来就能获得巨大利益。就算居民们情绪低落时你们想躲开,至少别冷落他们。"
从初次见面起他就是个精于算计的人。想必是因为波德格外在意形象吧。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说这个人的行为有错。
肮脏的内心根本不重要。
最终重要的是表现在外的行动。
波德一边安抚民众,一边分发粮食。
反正从市长那里榨取了巨额资金。
赏金、冒险者雇佣费、粮食费用、商团运营费等全都包含在内。
即便动机不纯,也确实帮了民众大忙。
考虑到他怀揣着建立庞大商团的野心,这倒显得极为明智。
"...真会说话。以后怕不是连水都要收费。"
"在沙漠地区确实可以这么操作。"
"...够狠的。"
"哈哈,我们这行都这样。"
当然我也没闲着。
我们抵达带来的喜悦转瞬即逝,很快城内各处接连爆发与伯爵军的战斗。
带来的粮食虽帮了城市大忙,却也刺激了围城的伯爵军队。
在悼念逝者的场合,我的所作所为被民众知晓。
拿着过量的报酬,我与城里多数人签订了契约。
明明说过不需要这么多钱,大家却执意要付以示感谢。
此外就是慢慢巡访,倾听故事并给予安慰。
这就是我的工作,毫无特别之处。
"不觉得很有趣吗?"
"您指什么?"
"听冒险者们说,以前有人因与魔族相恋就被处以火刑。现在倒换成魔族在城里当起心灵导师了。"
"啊,那都是什么年代的老黄历了。怕不是我出生前的事吧。"
"不过塔尼亚小姐干这行的话,就算在那个年代也没人敢动您吧。"
这是波德看到我时抛来的话。
真是这样吗?
不清楚,毕竟我没活过那个时代。
"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话说...帝国军再没动作的话,粮食又要见底了。您有对策吗?"
"...真到那份上就得再赌把命了。投出去的钱总得赚回来。"
"...伯爵那边可正绷紧神经盯着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次不用正面突破,换个法子。"
波德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
他会抓住想逃的士兵肩膀吼着"给老子打",在绝境中寻找胜机,安抚商团成员们。
"明知处境艰难仍要寻找突破口的勇者。
完成那些被认为困难、不可能、无法完成之事的人。
这才是值得尊敬的人。"
***
灵魂回收者是值得尊敬的职业。突破地狱拯救迷途灵魂的工作,
作为完成不可能之事的人们,理应受到优待。
但即便是灵魂回收者也有做不到的事。
现世中遍体鳞伤逐渐崩溃的人,冥界的存在又该如何拯救?
***
曾经有过深爱的人。
在温暖的春天相遇,彼此将心意深埋进对方心底的关系。
即使不说爱字,我们的感情也毫无疑义。
不是爱慕对方的身体,而是爱上美丽的心灵,不仅喜欢姣好面容连丑陋疤痕也一并接纳的那个人。
没错,那是我人生中唯一分享过真爱的瞬间。
让我身心都快要融化的炽热时光,却在朝夕之间分崩离析。
就像我所在之处是玻璃另一侧的世界般,转瞬粉碎殆尽。
爱上魔族的代价。火刑。
迷惑人类的代价。拷问。
就这种。
就这种破烂玩意。
就这种垃圾般的东西。
构成了我的人生。
自出生起就困在铁栅栏里的我,人生唯有诅咒而已。
所以接受刑罚吧,就这样死去...失去自我...消失掉算了...
与其...继续承受痛苦活下去...不如现在就结束...
***
明明在现世被钉穿心脏来到冥界。
身为冥界存在的我到底要如何拯救...
第二次相遇时我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我是拯救迷失在九泉之魂的灵魂回收者。
但艾玛并非迷路。
那里只是她道路的终点。
如此想着最终又回到了冥界。
真奇怪。
我明明不该是这种人...
"你曾是英雄,娜塔琳。"
三途川之主确实这么说过。
"向您致敬!娜塔琳大人。您是所有人的英雄!"
人们也这样称呼我。
我算什么英雄呢。连一个可怜的灵魂都救不了。
如果过去的我真是英雄。
为何我会放弃成为英雄...?
"娜塔琳,听好了。"
又到了那个时刻。
作为灵魂回收者,若我失踪时为了能让其他人前来救援,必须提前宣告前往地狱的时刻。
对三途川之主也总是要这样行礼。
但那天主人却说了与往常不同的话。
"别忘了你为何开始这份工作。娜塔琳,你这样的人不该就此结束。"
"我为何...?您是说...我最初成为灵魂回收者的时候吗?"
"不错。那时。"
"请告诉我。当时的我是什么样子。"
面对我的提问,主人只是冷冷摇头。
"你是能在地狱中找到出路的伟大之人。我相信。娜塔琳,我真心相信你终将在无尽流浪后归来。"
***
"这怎么可能?帝国那群疯子都聚在一起了吗?什么?要放弃拯救城市?"
"不是放弃拯救...而是帝国军本该当英雄却被别人抢了风头啊。"
英雄总要有相配的恶棍。恶棍不分敌我。
每当这时,英雄的心就会在岔路经受考验,决定是倒下还是站起。
能站起来的才叫英雄,
若就此倒下,又有谁来当我们的英雄?
帝国真是做了个了不起的决定。
连我这个尽量不干涉政治的人都想抗议——
他们竟打算让帮助过帝国的英雄们被围困至死。
我死了...反正能复活无所谓...
但这里的人们不一样啊。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大家都冷静!"
城市正陷入混乱。
"再坚持一会就能结束"的希望,被帝国自私的决定扭曲成了混乱。
自私会啃噬人心,城市的凝聚力正日渐瓦解。
"...团主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就连短暂当过英雄的商团也不例外。
"就我们几个带着冒险者杀出去吧。"
"啥?疯了吗?你以为冒险者会乖乖听话?"
"他们也想活命不是吗?"
除波德外的商团成员在混乱中崩溃。
这里很快会变成地狱吧。盲目死守的结果,终将是自私吞噬人性,伯爵的疯狂将引发惨叫。
"...需要一场逆转局势的豪赌..."
混乱中波德做出的决定正是如此。
"...豪赌?"
"既然被逼到这种地步...不如把手里的牌全部押上赌一把。反正现在就算运来再多粮食,这座城市也时日无多了。除了猛药之外别无他法。"
"...您是要开战吗?"
我惊讶地问道。从波德的表情和语气中,我感受不到求生的意志。
这股气势...
是战士赴死的决意。
"嗯。不这么做的话,全城人都会死。"
"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可不想拼命!"
"好处..."
波德陷入沉思。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突然明白了。
事到如今还在考虑利益,意味着他先有了拯救城市的念头,再为说服商团找理由。
那么至今为止的捐款和形象工程,或许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救人?
***
我遭到了背叛。
那时成为灵魂收集者已有些时日,但仍是满腔热血的时期。
大概还是心怀热忱,记得如何微笑的时候吧。
"...别撒谎...!"
"是真的!收集者大人!那家伙的名字..."
"闭嘴!就算侵蚀再深,到这种程度早就丧失理智了!怎么可能还有行动能力!"
"...该死...再拖一会儿就完美了..."
"...什么?"
"没办法。现在就开始吧。"
刹那间,黑暗中浮现出数百双瞳孔,魑魅魍魉与挂着施虐笑容的疯狂怪物缓缓现身。
他们把我带到了地狱深渊。
我本该拯救的灵魂,早已变成怪物多时。
"...开什么玩笑...!"
就这样,我一天天失去对人的信任。
明明我如此奉献,为何人们要这样对我?
啊,无论在现世还是这里我都拼命活着,为什么...
因为人比我想象的更卑劣啊。
或许我本就不愿直视这个事实吧。
于是我选择将真心一点点丢弃。
停止思考,抹去委屈。
对,我没错...变成这样都是...
但是...艾玛...你...
不该是被抛弃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