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格兰瑟姆,是踩着满厅的目光走过来的。

脚步沉稳,不快不慢,端着杯子穿过人群,似乎是在享受这般万众瞩目。

那些原本围着我的少年少女,像退潮似的,很自觉地往两旁让开一条通道出来。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微微颔首,行礼。

“阿斯特拉德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在宴会厅里回响,大家都自觉地闭上了嘴,“久闻了。”

“格兰瑟姆公子。”我双手捏起裙摆,照样还了一礼。

近处看,他比远处更……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描述。那身深色礼服、那头一丝不乱的金发、那双平静的眼睛,配在一起,表现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赛勒斯很像,但赛勒斯要更活跃、洒脱一点,他则是稳重要占得多一点。

“说来惭愧。”他嘴角一动,笑意恰到好处,“这满厅的人,我从一进门就被围住了,寒暄了半天,却一句能入耳的话都没有听见。”他抬眼看我,那目光里头闪过一丝情绪,“直到看见了你。”

我没有接话,静观其变。

“你和我应该是一样的。”他没有因为我不说话而感到尴尬,反而很自然地接着往下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这满厅的名流,数来数去能够得上分量的也就只有你我两家。旁人再熟络,说到底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纸那么简单,而是一整级的台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张扬,甚至称得上温和。他只是在陈述今夜的灯很亮、今晚的酒很好喝一般。

不过他的话落进我的耳朵,却让我感到一阵别扭。

旁人隔着一整级的台阶,他说的那样理所当然。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和谁之间隔着什么台阶。

不管是祖母还是父亲的教育,还是说前世的经历,都不会让我认同。

或许他是想表达,你我这样的身份是孤独的。可我一点也不孤独,身后站着米娅、莱昂还有奈莉,他们和我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台阶,也从不需要看谁“够不够分量”。

我在索拉长大,祖母和父亲教我的,从来都是与每一个平凡的人走到一处,我们家天然就是普通人的第一屏障,而不是居高临下,把人隔在台阶下头。

所以他这句“一样”,我在心里也没有接下。

算了,没有必要在这个方向去争论。

他也很快察觉到了什么,话题被他转向了魔法上。

聊帝都学院、聊即将开始的课业、聊里面的门道。他谈吐很清晰,见识也广,他随口提起最近钻研的一道构式。

“多层魔法阵最难的点,从来不是叠得多就厉害。”他说,“是叠到第三层往上,魔力回路一冲突,就会前功尽弃,多数人卡在这里,只当是自己的魔力不够。”

他说了这么多,我也不可能一点不表示,接过他的话往下:

“嗯,要注重节点的排布,只有足够顺畅的魔力流转才能带来更高效的响应和更强的输出。当然,如果精度控制不到位的话,可以试试把拿不准的两层错开半个相位,虽然这样一来会稍微慢一点,但能保证足够稳定。”

他怔了一下,随即眼神里闪过光亮,看我的目光里头第一次认真了几分。

“慢半拍换来更稳定,很值。”他低声接了我半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我,“果然,和你说话不费劲。”

这一刻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懂,因为只有刻苦钻研过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问题。

他是第一位和我讨论魔法的同龄人,米娅不会。

这倒是让我刚刚对他的意见消散了几分。

“听闻你在索拉,也是打小就显现了惊人的天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期待,“入了学,少不得要向你讨教一番。”

“谬赞了,我只是在家族的教导下,拼命努力罢了。”我笑了笑。

“正因为努力,才能显现天赋。”聊到这里,他身边一直候着的少年适时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脸和气,方才我们说话时,他便一直安静地站在奥古斯特侧后,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塞西尔。”奥古斯特听完,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吐出他的名字,好似他的回答就藏在了他的语气里。那名叫塞西尔的少年便微微躬身,悄然退回了半步。

在他更后头还站着另一个,个子很高也很壮,一言不发,却从头到尾像一道影子般,只有一双眼睛偶尔扫过四周,浑身透露着和莱昂相似的气质。

我看着这两个人,应该是他的同伴,但又感觉跟我和米娅他们的关系不太一样。

看来奥古斯特也只是和这场宴会厅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礼数周全但没有温度。他唤“塞西尔”的那一声,和唤一件称手的器物没有区别。

在他眼里好像在他之下的人,都是这样。

我正想着,他忽然像想起什么,朝我身后那一带随意抬了抬下巴。

“对了,进来的时候见你身边跟着几个,现在他们又自己顾自己的去了。”他语气随意,甚至还有点为我着想的意思,“索拉那边的吧?往后在学院里面,这样凑上来的人只会更多,你我这样的身份是躲不开的。应付着便是,不必太往心里去。”

他说得云淡风轻,说完便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感觉就像是顺口提点了我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情。

满厅此刻已经再度喧闹起来,没人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又或许在座的谁听了,大概也只会点头称是,这本身就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谁是谁,谁配站在谁的身边,天生就画好了格子。

只有我停了半拍。

他说的是米娅、是莱昂、是奈莉。

是那个能为了一块不值钱的魔石砍上半天价的米娅,是那个板着脸却仍会默默替人拎东西的莱昂,是那个塞给我肉干和炸串、说这个好吃的奈莉。在他嘴里被轻巧的归为了同一类人。

轻得像掸去衣角上的一粒灰尘,他自己怕是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

可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是我的朋友。

我端着杯子,脸上的笑意没有变。我没有反驳他,还是因为没有必要,不过这也让我明白,或许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我无意在这种事情上执着。

“虽然我们聊得很好,但我想我们也应该给其他人一点空间?”我顺着他的话风往下说了一句,露出了标准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们很像。”他眼里的那点欣然又浓了几分,仿佛我们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呵,最终话题又回到这个方向,真是……

那一夜的宴会,表面看起来厅内的大家都很开心,只是我在想,或许有人不知道在心底下又埋了几分痛楚和不甘。

这样的场合,我能在身体层面上演绎得很好,但内心深处还是无法认同里面的逻辑。

散场时,奥古斯特很有风度地同我作别,说了些“来日学院再会”的客套。旁人看着我们两个并肩说话的样子,眼里那点艳羡和掂量又加深了一层,在他们看来这一届的两位大公之孙,是投缘的。

出来以后,我和米娅他们没有急着上各自回去的马车。

米娅拉着我兴奋地复盘着今夜的见闻,莱昂站在一旁闭目养神,奈莉则是靠着大门打盹。

“你觉得格兰瑟姆那家的,接触下来怎么样?”米娅末尾问了我这个问题。

“虽然说不上来讨厌,但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如实回答。

“嗯,那这样的话,我们就离他远点,没必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说的也是,我们早点回家吧。”

“好,那今晚要不要我来大公府陪你,诺拉。”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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