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之前的巷子深处。

夜莺从一开始就站在阴影里。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短款羽绒服,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下巴。里面是奶白色粗针毛衣,高领松松堆在锁骨上方。黑色过膝袜裹着小腿,深棕色圆头系带短靴,鞋带系成蝴蝶结。银灰色长发在左侧束成低马尾,深灰色围巾绕了两圈,末端被晨风卷到身后。

那只残秽从垃圾桶后爬出来的第一秒,一圈银白的花素光晕就已经在她右手食指指尖上凝聚完毕,随时能飞出去贯穿残秽核心。

接着她看到她的达令弯下了膝盖。

重心压低,左脚前右脚后。双手虚握,肘部紧贴肋侧。

月光兰·隐匿机动型的近身起手。

自己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认得。

所以那个姿势出现的瞬间,她收起了指尖的花素。光晕在晨风里无声散开,碎成银白的屑。

他闪开第一次扑击的时候,女孩的手指嵌进了身边的墙砖。

他摔在柏油路上的时候,她往前迈步,又压回原地。

他爬起来摆出第三次起手式的时候,夜莺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后来达令一拳把残秽砸懵了。

他摊开掌心,指尖的银白亮起,微弱到晨光再亮一点就会把它吞掉。

但那道光亮起来的瞬间,夜莺眸子里的星星开始颤抖。银白色从六条星轨上同时炸开,把虹膜淹成一小片微型超新星,然后星体坍缩,碎成晶莹的泪滴。

月光兰的光在三年之后,从她达令的指尖重新亮了起来。

她的达令五指并拢,化作手刀。护盾碎裂,右拳落下。核心碎裂,残秽化为飞灰。

她的达令跪在早晨六点的老街柏油路上,浑身是搏斗之后的泥。右手指节破了,左臂在渗血。那只右手上残留着残秽核心碎裂时溢出的几不可察的花素碎片,附在拳锋上,在晨曦的第一缕朝阳下发出银色的微光,如同长夜破晓后亮起的萤火。

夜莺从阴影里跑出来。

深棕色短靴踩在柏油路上,脚步急到鞋跟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回响。晨风卷过散在脸颊的碎发,浅灰围巾迎风飞扬,配合着眼角流出的液体,在身后扯成一条被拉长的银河。

"达令——达令——"

女孩蹲下来,膝盖并拢跪在路面上,双手捧起男孩那只破了指节的右手,掌心贴在拳锋上。那点残秽核心的花素碎片,碰到她掌心的瞬间就融化了,化进她的花素脉络里,变成银白的光。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

"达令赢了。"

"我的达令……赢了。"

她嘴唇发抖地笑着哭。右眼的星星在泪水里碎得不成形。每一滴滑落的眼泪里都裹着一小片折射的银白星辉,从眼角流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抬起头。

夜莺蹲在我面前。围巾一端拖到了地上,沾了柏油路的灰。烟灰色羽绒服的下摆浸在了路面的水渍里,她浑然不觉。

"夜莺?何时来的?"

呃,怎么感觉你在跟踪我。等等——前几天不会也这样吧?这个念头冒出脑海的时候,嘴差点就张开了。接着我看到她脸上的眼泪,嘴自己乖乖合拢。

"我一直在——"她双手捧着我的右手,指腹轻轻摸在破了皮的地方。动作幅度很小,像在用不存在的绷带包扎一道比任何裂痕都脆弱的伤口。

"这样啊……刚刚怎么不出手。"我把语气压得很轻,尽量装成在开玩笑,"跟这玩意狗斗半天,差点被这只哈气的大基米打掉好几颗牙,累死我了。"

"因为达令想打——"她软得跟蜂蜜水一样的声音里带着啜泣,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认真。"想用月光兰的方式打。"

女孩低头看着我那只破了皮、沾了花素碎屑的残光、刚砸碎了三年来第一只秽兽核心的右手。

"所以,我不会出手。"

"因为这是达令的战斗。"

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在灿烂地笑。

"达令赢了。"

我看着她。清晨的老街上,垃圾桶还是那只垃圾桶,路灯还没熄,东边的天空已经从灰蓝渗出了第一抹橙红。收垃圾的电动三轮车还没来。夜里残余的冷正被日光的暖一点点稀释。

曾经,在北城巡逻的花使月光兰,用完好的花晶和尚未上交的"月棘"杀了无数比这强得多的秽兽。

今天,在东城的街道里,浑身亚健康的便利店员林渐用拳头揍死了一只碎片级残秽。

耗时……大约是以前的几百倍。

不过是重走来时路罢了,大不了再花九年。

嚯嚯,小林你原来的起点可没这么低。

……算了,管他的。

"回家吧。"我揉了揉还软着的膝盖,撑着腿站起来。

夜莺跟着起身,拍了拍围巾上沾的灰,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我右手没破皮的那半边手掌。

手指从指缝间密密合合地穿过,掌心贴着掌心。

老街在清晨里安静得很,空气里只剩我们俩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轻轻错开。头顶的声控路灯在身后一个接一个灭掉,晨光正沿着路边的槐树树干往下爬。

"达令刚才好厉害!"

"厉害在哪?差点被一只哈气的残秽打掉门牙。"

"可是达令赢了呀~"

"赢的方式包括摔了一跤、肩膀旧伤复发、手掌被玻璃割了个口——"

"总之达令赢了!"她嘟了嘟嘴。

"行吧行吧……都听你的。"我耸了耸肩,选择认输。

夜莺又笑了,这次没哭,手握得更紧。

经过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停下。

路口的歪脖子槐树快秃干净了,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路灯和朝霞的光影交界处晃荡,如同打着摆子的飞蛾。人行道的地砖上布满裂口,底下露出干裂的灰泥。

夜莺也跟着我停下,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对着我歪头。

"达令,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我转头看她。女孩银灰色长发被晨风扫过眼前,右眼星芒已经静了下来,仿佛在凝视某个只有她感知得到、非常遥远的痕迹。

"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东西碎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地面或周围任何一样东西。只是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环顾,如同站在一块被人忘了很多年的青石碑前。

我没说话,记忆从脑子里浮了上来。

五年前,这个十字路口。月光兰恰好路过,顺手打碎了一只秽根的核心。当时我刚好追着一只秽根从北城穿到了东城。此事没有任何公开记录或相关报道,如果当时的月光兰不是瞎子,那应该也没路人看见。

我编的人设里也没这一条。

她不可能知道。

怪事。

但懒得深究了,活了这么多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凡事别想太多。

"……走了,回家。"

"嗯。"

夜莺握紧我的手,我早已习惯,顺势握了回去。

清晨六点十二分,东城老街,两个不同的十字路口。

月光兰的过去和林渐的现在,正站在同一条街的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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