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子骑着马,路过涿县之外的那株巨大桑树之时,稍微侧头望了一眼,此刻是冬天,桑叶早已经落尽,一些难民在桑树下,捡拾枯枝生火取暖。

“……”

她沉默着走近城门,递交了信物,看到三匹没有杂色的白马,守城的士卒不再警戒,让她进入城中。

城内也是一片民生凋敝的景象,随着辽西,上谷,代郡等地都被寇掠,民众大量的南逃,涿郡也没有足够余粮供给他们,街边能够看到一些冻死,饿死的人,倒在地上无人收拾,商户大多也都关门停业了。

“公孙都尉的信啊。”

温恕比她想象得更加虚弱,虽然并不是老人,却显得形容枯槁,仿佛需要身旁的侍女搀扶才能立足,头发也有些光秃了。

“卿请进来。信中说卿是公孙都尉手下的义从队率太史慈……卿看起来刚加冠不久,白马义从拣选严酷,能担任队率确实令人敬佩。”

燐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了个小官,但公孙越确实问了她的名字。

……突然担任上公孙瓒的官职,却也没有想象中抗拒。

“……多谢。”

即便面对上官,她于情于理不能保持沉默,却也仍然寡言少语。所幸,将她的寡言当做面对太守时常有的拘谨,温恕平和地让左右为信使赐座,而后耐心地解释。

“都尉信中让我调粮,这恐怕很难,孟中郎将屯于城中,总督张纯,张举之乱中的各项后勤,理论上来说,所有的粮秣都要由他供给;然而,其人却迟迟以各类文验,节传等不足的缘故,屡次拖延。”

燐子稍稍点头,心里想着,原来公孙都尉的“跟他说好了”就是让自己现场带一封信去和他说。

“归根结底,他在用粮给自己牟利。我手下的人见过中山,河间的士族出入其营帐,他将质量较好的军粮换为腐烂之陈粮,套得的利,便可用来贿赂他人,至于贿赂大将军还是十常侍,或是贿赂天子……那就非我所能知道。”

温恕叹了口气,面上的皱纹仿佛刀刻。

“今天子开西邸,公卿有价。孟中郎骤得兵柄,郡中谁不疑其由钱而进?他花钱掌了兵,自然能从兵身上捞油水。”

“那些腐烂的粮食,若是交给公孙都尉手下的骄兵悍将,恐怕即刻就要兵变;故而,北方大营所积蓄之粮,半是公孙都尉自行暴掠,半是我自开郡仓,勉力维持。”

“如今我已无粮可支。春耕要来了,我还得去操持春耕事务;前线或就食于敌,或撤军引还……涿郡府库还需要在春耕时给流民借出种籽,剩下的这点要是你家公孙都尉还想要,他索性将我刺死罢了。”

“……府君,能否弹劾孟将军?我可再为府君传递信息。”

燐子双手交叠着思考了片刻,格外罕见的,她主动询问。

“此刻?不可能。若我与公孙都尉弹劾其人,其人必定反而弹劾我们,我已说过,洛中之人恐怕受其重赂,二方势必放下讨贼之事,在洛中相互竞争……”

燐子从视线中读出了他的潜台词,其人已疲倦不堪,即便最终能赢,他也无法支撑这样烈度的权力斗争了。

“待洛中别遣名将来此总摄局势,非一年半载,绝不会有结果。届时叛贼根基已成,想要动摇那就真的困难了。”

“除非能取得大胜,而后携大胜之势,以数位二千石一同弹劾,一举成功。”

“……嗯。”

燐子轻轻点头,她打算再去一次北侧的大营之中,向那位吕主簿和其他可能存在的人说这个更加糟糕的消息。

“你身上有伤……不用再跑一趟了。涿郡城中自有馆驿,给你包扎伤口还是能做到的。”

这个中年人看到了少女衣襟上的一抹血迹,叹息了一声,而后转向一旁的侍女。

“带她去趟医馆吧;并为我唤建贤进来。”

直到这个时候,燐子才稍微体验到了一些切实的疼痛感。连续击倒二十余人,之后又被刺伤,再之后又连续奔驰了数日,即便如她一般体格超凡,也已经到了极限。

“……府君眼力不凡。”

她轻声向一袭玄色官服的中年人道谢,而后从座位上起来施礼。

“你若是有个女儿,不到十岁便跑进跑出,动不动有了磕碰损伤,也藏着不同人说,你也会学着眼力不凡的。”

温恕疲倦地一笑,挥挥手示意燐子可以离去。

待燐子施礼而去之后,一位文吏也整了整衣冠,疾步走入,向府君一拜,其人正是李立,如今二十余岁,在涿郡担任书佐,为人可靠坚毅,很受信重。

在我们的世界,他将继续升迁,担负更多责任,并在二十年后刘表败亡后成为曹操所指定的荆州刺史。

“建贤来了。烦卿为我走一趟渔阳南侧的大营;此事不可耽搁,要急速与她们说明。此外,也代我问候椎立希,两家同在太原,我与她父亲同年举孝廉,也算是有些故旧之情。她长姐为国战殁,我因往涿郡履职未能亲至,深感遗憾。”

这是句客气话,毕竟太原温氏虽不及王氏,郭氏,也比椎氏更高,从他明明比立希那苦熬时间的父亲年轻了十多岁,却几乎同时举孝廉就能看出来;二千石也当然不会去参加一个三百石的葬礼,但温恕在待人接物上一向妥当。

温恕伏案书写了片刻后,在竹简上按下官印,而后搁笔,用手指按着脑袋,无力地向后仰头。

这些日子,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这是他在十年前,五年前都没有过的体验;看着天下逐渐走向丧亡而无力的这一事实让本就衰弱的身体衰败的更快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看得到孩子成年加冠的日子。

“父亲在里面吗~?”

他听到李立小心翼翼地取走竹简再捆扎紧,门外如银铃般的声音让他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但因为确实疲倦,他并未睁眼,只是听着那噔噔噔的脚步声飞快地靠近,然后小巧的身体跪坐在他旁边,柔嫩的小手帮他捏着额头。


“见过你母亲了吗?”

“因为觉得父亲可能会累,就先来见父亲了~父亲刚刚见的人是谁呀?Pareo感觉好像很熟悉~?”

“那是公孙都尉手下一个唤作太史慈的军官。你这么小,又怎会见过公孙都尉手下的人?”

中年人半睁开眼睛,伸手摸摸自家女儿那奇怪的,在脑后扎出的双马尾发型;他倒也训斥过许多次,但这孩子比想象中固执得多,不仅没能改掉发型,连那个奇怪的自称也未能改,他几次想要用更严厉的手段管教,终究还是心疼自家孩子。

“太史……没听说过。也许是Pareo的错觉吧~”

——但毕竟,除了发型和自称,孩子哪里都很好,无论是经学水平,还是对父母的孝敬体贴,都已远远超过了同龄人,这点小问题,还是放过为好……

“……你从哪里学到的这古怪自称的?也没见你多么喜欢手帕与箩啊?”

但当头脑的疼痛被那两只软绵绵的小手揉搓额头与后脑的动作逐渐安抚下去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个已经问过许多次的问题。

“保密~”

扎着奇怪的双马尾的小巧姑娘笑着捏了捏父亲的脸,站起身,随着鞋子噔噔噔的响声跑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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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恢字鳰原,太原祁人也。(臣松之注:恢自号以异名。《英雄记》曰其人好织布贩箩,故自称帕箩,《典略》曰其少有大志,愿乘翠帷文鹢,兼备鼓吹,沿雒水直泊入雒,故自称泊雒;《续汉书》曰其有向佛之心,故以般若拟音自诩,取其超乎人智之意。异号乖背如此,良为可怪。)父恕,为涿郡太守。——《三国志-温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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