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股淡淡的香味,已经昭示了主人的身份。
他拉开长凳坐下,将信纸抽了出来。
字迹略微潦草,每一笔都很用力,仿佛写信之人是咬着牙完成的。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大多是在抱怨。
“长生殿那些老古板真会折腾人,神苍山的大阵据说在先前的灰雾冲击中有些许阵纹松动,殿主下了死命令,要我们这些人去配合重新布阵检修。”
“繁琐枯燥,无趣至极。我大概要被困在那边一段时间,不能每天去盯着你了。”
“不过你别以为我不在,你就可以偷懒懈怠!要是等我回来,发现你《紫阳玄录》的进境慢了,或者偷偷跑去和别人闲聊荒废了修行,你看我怎么惩罚你!”
“记住,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白玉京的。你若是敢忘了,我绝不饶你。”
看着这满纸娇嗔与暗藏威胁的字句,沈辞无奈一笑,随手将信纸折叠起来,放进了储物袋中。
他大概能猜到桑枝写下这封信时的神态,必定是冷着脸,一副严厉的模样。
不过,这封信倒是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小小的疑惑。
难怪叶晚那个新来的凡人,至今都还在灵田里做着杂役,手腕上干干净净,迟迟没有被带去神殿赐下红绳。
神苍山的结界大阵,乃是隔绝外界尸瘴、抵御浊兽的根本所在。
这样庞大且复杂的阵法,一旦需要全面检修,必然需要那神秘的山主亲自坐镇,进行居中调度与修补。
既然分身乏术,山主自然也就无暇去给一个新来的弟子分配命定之人。
长生殿大概也只能将新收录的弟子暂且安置在外院,等大阵检修完毕后,再统一进行绑定。
一切都十分合理。
沈辞收敛了心神,盘膝坐在木榻上。
桑枝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段绝佳的修炼期。
没有了那双时刻紧盯在背后的眼睛,他双线修炼的进度便能大幅度加快,无需再为了遮掩《青冥道典》的气息而分心压制。
时光流转,山中不知岁月。
转眼间,一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这一个月里,神苍山的日子颇为平静,那此恐怖的事件已经成为了过去。
沈辞的表面修为,在这段时间的“勤学苦练”下,稳步跨入了炼气三层。
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底层修士,毫不起眼。
但在那层阳和之气掩盖下,他丹田深处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那颗被植入的污染之种,如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暗色阵纹彻底包裹。
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熔炉,将周遭汲取来的纯正灵气,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前世那种带着吞噬与镇压特性的暗色灵力。
《青冥道典》的修行,已经顺理成章地攀升到了炼气九层。
经脉之中,暗色的灵力如大江大河般奔涌,隐隐有液化的趋势。
只差临门一脚,他便能彻底踏破炼气期的桎梏,登临筑基之境。
修士一旦筑基,便能开辟识海,诞生神识。
到了那时,他前世引以为傲的底牌……《无相剑经》,便能真正发挥出威力。
那些涉及神魂绞杀、气机封锁的无上剑招,只要在识海中演练成熟,便能成为他在这神苍山中足以保命乃至翻盘的杀手锏。
他并不心急,大道本就讲究水到渠成,强求反而容易滋生心魔。
……
……
在桑枝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沈辞的身边并未变得清净,反而多了一个常客。
叶晚。
这个尚未被赐下红绳的凡人女子,总能在灵田劳作的间隙,看似不经意地出现在沈辞附近的区域。
起初,她只是拿着农具,笨拙地询问一些关于辨认灵草、松土培根的常识。
沈辞本着一个温和底层修士的做派,每次都耐心解答,偶尔也会出手帮她示范一二。
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悉了起来。
叶晚似乎完全将他当成了这神苍山上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不仅劳作时喜欢凑过来搭话,连用膳时也总会端着木盘,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边。
“沈辞,你昨日教我的那个引水法子真好用,我今天只花了一个时辰就把这半亩地的青露草浇完了。”
叶晚挽着袖子,额前贴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凑到沈辞所在的田垄旁,语气雀跃。
“熟能生巧罢了。”沈辞头也没抬。
叶晚蹲在田埂上,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干活。
看了一会儿,她像是闲聊般开了口。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看到你在拼命地干活,干完活又立刻回去修炼,一刻都不敢停歇。”
她微微偏着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和心疼:“你这样逼自己,不累吗?是不是……桑枝师姐对你要求太高了呀?”
这种看似关心、实则带点探究的话语,在这一个月里,叶晚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桑枝,引向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沈辞手中的动作微顿。
他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神色平静地回答:“修行如逆水行舟,桑枝对我的督促也是为我好。”
“毕竟,我的资质摆在这里,若是不付出比常人多倍的努力,便会永远被落在后面。”
“只是为你好吗?”叶晚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说道:“可是……我听徐师兄和赵师兄他们说,你们的关系,并不像外面看着那么好呢。”
这段日子,叶晚借着在膳堂同桌用饭的机会,倒是和徐寒、赵圆混熟了。
那两人对这个尚未被规矩荼毒的师妹颇为照顾,闲扯时难免会聊起神苍山上的种种八卦。
“徐师兄他们说,桑枝师姐是天骄,平时高高在上,你和她在一起,其实过得十分辛苦。”
“那些外面的恩爱表现……很多时候都是她要求你装出来给别人看的。”
叶晚抬起头,直视着沈辞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关切。
“沈辞,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其实不用一直硬撑着的。”
“虽然我只是个凡人,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可以把心里话告诉我。”
“说出来……心里总会好受些。”
沈辞看着叶晚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他心中略感疑惑。
这姑娘,对他的感情生活,似乎过于好奇了。
起初,他只当叶晚是初来乍到,对他这个曾经伸出援手的人产生了一点凡人少女特有的朦胧依恋,所以才会对占据了他“命定之人”位置的桑枝感到好奇,甚至产生一点小小的排斥。
但随着这种试探变得越来越频繁,问题越来越尖锐,沈辞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执着,已经超出了普通闲聊的范畴,更像是在反复确认某种信息。
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在逞强。
确认桑枝到底在不在乎他。
不过,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沈辞都不会更改自己定下的伪装策略。
“徐寒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免产生误会。”沈辞温和地笑了笑,开始维护起来。
“桑枝待我很好,并非什么逢场作戏。”
“在这神苍山上,若没有她的照拂,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底层修士,哪能安稳度日?”
“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听到这个回答,叶晚的眼神微微一闪。
她低头扯下田埂上的一根狗尾巴草,将其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但这次声音轻了许多。
“可是,大家都说红绳是个可怕的规矩。”
“既然你这么在乎桑枝师姐,那如果有一天……你们手上的红绳断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不可谓不奇怪。
红绳断裂,在神苍山的规矩里,只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其中一方死亡。
为了防止另一方遭受反噬,山主有可能会亲自斩断因果。
但不论如何,山主都会将幸存者驱逐出结界,任其在灰雾中自生自灭。
沈辞垂下眼帘,看着手腕上那根鲜艳的红绳。
“红绳断开……便意味着生死离别。”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实力低微,能做的就是拼命修炼,绝不让那种事情发生。”
“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护她周全。”
他将一个深陷情网、将命定之人视作全部的痴情男修形象,演绎得无懈可击。
叶晚听完这番话,忽然扯断了那根狗尾巴草。
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你对她真好。”她轻声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我那边还有几株灵草没浇水,我先去忙了。”
看着叶晚略显匆忙的背影,沈辞略感疑惑,但并未深究。
在这座山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只要不影响他自身的计划,他懒得去探寻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橘红色的光芒铺满了半个天空,将梯田染上了一层绚烂的色彩。
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了。
外院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农具,准备前往膳堂。
沈辞将玉锄清洗干净,放回木棚,刚一转身,便看到叶晚又凑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青色布帕,似乎是刚浆洗过的,上面还带着一股清香。
“沈辞。”叶晚走到他身前,由于两人站得有些近,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她将那块布帕递了过来,耳根有些发红。
“我看你刚才干活出了好多汗,这个帕子是干净的,你拿去擦擦吧。”
“多谢,不过我已经收拾妥当了,不用麻烦。”沈辞客气地婉拒了,并没有伸手去接。
叶晚却有些固执,她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吧,反正我也用不上。”她看着沈辞,眼中情绪十分复杂。
似是关切,又似是……
“沈辞,桑枝师姐去了主峰那么久都没回来,平时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活、吃饭、修炼……”她咬了咬嘴唇,“你一个人,会不会觉得有些孤单呀?”
随着这句话落下,叶晚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半分,那距离……
俨然已经超过了普通同门之间该有的界限。
沈辞皱了皱眉。
正当他准备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时。
一阵寒意从侧后方袭来。
“他孤不孤单,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
沈辞转头看去。
只见桑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十步开外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白色道袍,袍角还沾染着些尘埃,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然而,她那清秀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寒霜。
她冷冷地盯着叶晚,眼底的厌恶与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满溢出来。
桑枝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她抓住沈辞的手臂猛地一拉,将沈辞整个人都拽到了自己身后。
力道之大,险些让沈辞踉跄了一步。
桑枝俨然像一只护食的猛兽,将自己的领地圈得死死的。
她扬起下巴看着错愕的叶晚。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小心思。”
“再让我看到你离他这么近……”
“我就……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