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没有回家,她在第二个路口拐了弯,往那家她和燃薪者们约定好的酒吧的方向走。

“叮铃铃~”

进门的她带来了一阵风,酒吧门口的风铃丁零当啷作响。

伊莎贝拉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酒保在擦杯子,电视里在播足球赛,听到风铃声她转头,看到了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把伞靠在门边,书包放在高脚凳旁边,坐上伊莎贝拉左手边的位置,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向她。

“小妹妹,今天是周一哦……”

“嗯。”

“周一放学,一个高中生不去写作业跑来酒吧……这不太好吧。”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与此同时酒保例行公事的走过来,他貌似并没有发现玛格丽特只有17岁

“喝什么?”

“冰水就好,”

酒保离开,然后倒了一杯冰水放在她面前,伊莎贝拉看着玛格丽特的样子,拿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我可以看出来对于那个问题你还没想好,因为一个下定决心的人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确实没有。”

“那你今天来……难道说是心里有别的事?”

“嗯……

玛格丽特盯着杯子里的冰块,

你有时间听一个17岁女高中生唠叨她的心事吗?”

伊莎贝拉把酒杯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有时间,而且我也很感兴趣,说吧。”

“如果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最好的朋友正在受苦受难,但她却说自己没关系,不需要帮忙,那自己还要去帮吗?”

“哦?”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酒保叫过来又点了一杯威士忌,

“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

玛格丽特简简单单的把那天和汉娜在公园的欢乐,和汉娜回去之后发生的事情和伊莎贝拉说了一遍,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又是喝了一口威士忌

“她还有说什么吗?”

“说她可以处理好,说她没事,让我不要担心。”

“你信吗?”

玛格丽特沉默了三秒。

“但是她让我相信她……我……”

“这句话我看连你自己都不信。”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一针见血的点出了玛格丽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玛格丽特无法否认,叹了口气

“她说她可以处理好,我如果硬要插手,是不是说明我在可怜她?是不是说明我觉得她很软弱?我不想……

“不想让她觉得是我在施舍她……”

伊莎贝拉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那个小姑娘的手被打得再也不能干她喜欢的事情了,你站在她面前,她依旧跟你说她可以处理好,你会怎么想?”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如果有一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还是跟你说她可以处理好,你会怎么想?”

玛格丽特依然没有回答……

“我替你回答,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伊莎贝拉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气喝完。

“我在遇到夜叶之前,救过很多人,有小孩,也有大人,你知道他们被救了之后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是对不起,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其实我没事的,对不起你不用管我的。”

伊莎贝拉把空杯子推到一边,两只手都放在吧台上,身体往玛格丽特那边倾了一点。

“你知道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才能把挨打当成和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的事情吗?你知道一个人要被打多少次,才会在被救的时候先道歉而不是先哭吗?你知道一个人要听多少遍你没用你多余你不配,才会觉得朋友为自己出头这件事比自己挨打更让自己害怕吗?”

伊莎贝拉的声音越说越激动。

“你那个朋友跟你说她可以处理好,你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吗?”

玛格丽特看着伊莎贝拉。

“翻译过来就是,我已经习惯了,我已经不觉得这是需要被处理的问题了,我已经接受了这就是我该过的日子……

“她们被苦难磨平了棱角,即使拯救出现在了她们面前,她们也会觉得那不属于自己。”

伊莎贝拉把酒保又叫过来,这次没点酒,要了一杯白水,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我以前有个朋友,她和你那个朋友一样,嘴硬,觉得自己可以应对一切。我那时候刚刚觉醒能力不久,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情都可以让我用一把火烧干净,但她说她自己能处理,让我不要管,她说她家里人虽然打她,可那也是为她好,她说她如果我出手了,她家里人会更生气的,到时候反而更麻烦,她说的话和今天你那个朋友说的话,在我眼中那真的就是一个字都不差。”

伊莎贝拉轻轻的敲着玻璃酒杯

“我当时信了,玛德……我和一个傻子一样信了,我让她照顾好自己,然后我就走了,去完成我自己的事业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第二年回去找她,她已经不在了,她的邻居说她半年前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拉着她的手跑出了那个把她逼的像鬼一样的家里,她在梦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伊莎贝拉你怎么才来。”

伊莎贝拉看向窗外,看向正在淅淅沥沥落下的小雨

“对啊,那时候……我怎么就没带着她离开呢?”

“……”

良久,良久,她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玛格丽特的肩膀

“如果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就不要让这件事成为你一辈子的遗憾。”

伊莎贝拉从高脚凳上起身,拿起搭在旁边的风衣,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

“酒钱我请了,我先走了,夜叶和露西亚还在等我回去,”

走过玛格丽特身后的时候,她浅浅的停顿了一下

“如果可以做到,就别让事情从可以挽救变成万劫不复。”

“那个……伊莎贝拉。”

“嗯?”

“你那个朋友,你后来找到她了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最后推开门,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

“找到了,不过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

伊莎贝拉离开后,玛格丽特在高脚凳上坐了很久,酒保又给别的客人倒了三杯酒,擦了两遍吧台,换了一次电视节目,从足球赛换成了夜间新闻,夜间新闻的主持人在念东部战事的最新进展,虽然说是捷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有多假。

最后,她背上书包,离开了酒馆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一点,玛格丽特撑着伞往回走,电视专卖店的橱窗还在亮着,十几台屏幕同时播放难民营的航拍画面,灰色的帐篷在雨里泡着,密密麻麻地排成一片。

“……”

回到家,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个很大很大的旧双肩登山包,拉开

别让可以挽救变成万劫不复……

先拿衣服,两件素色T恤,一件毛衣,三条内衣,三双袜子,她把衣服卷成圆筒状塞进包里,然后她走到床头柜前面,拉开抽屉。

汉娜……

户口本,身份证,父母的死亡证明,抚恤金存折,银行卡,现金……她把所有证件和文件装进一个防水的塑料密封袋里,封好,放进登山包最内侧的夹层,现金用橡皮筋捆成两捆,放在夹层旁边的拉链口袋里。

我一定要救你……

她走进厨房,一大包没开封的挂面,一小袋盐,一瓶酱油……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购物袋里,再把购物袋稍稍压缩一下,也一样的塞进登山包。

她站在卧室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她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放进防水密封袋里,和证件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没有洗漱,没有换睡衣,穿着衣服侧躺在床上。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早上到教室,走到汉娜面前,告诉她现在立刻马上和我一起走,如果汉娜这是在做什么,不要管她,拉着她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这次必须要拯救你,如果你需要换城市就换城市,出国也行,但自己必须要带着她离开这里

如果汉娜说不……

不,这次她不能听汉娜的,绝对不能,为了汉娜,她必须,也只能这么做。

伊莎贝拉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对,这次她不能让可以挽救变成万劫不复,她可以背负起汉娜的人生,她完完全全可以做到

玛格丽特翻了个身。

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她不知道,但她只知道,明天她必须把汉娜从那个恶臭的魔窟中拯救出来,绝对要

她闭上眼睛,一点点进入梦乡。

书店的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风铃丁零当啷作响,风铃是汉娜选的,她说要那种声音很清脆但是不吵的,最后在二手市场挑了一个黄铜材质的风铃,铃舌是一小片贝壳。

书架靠墙排列,中间留了一条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过的过道,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

门口的雨棚是用竹子做的,汉娜找了很多种材料,最后选了竹子,因为竹子在雨里的声音最好听,每一滴雨落上去都清清楚楚,但是不刺耳。

玛格丽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摊开在膝盖上,汉娜坐在她旁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温润的气息打在她的耳畔,让玛格丽特的内心荡漾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汉娜……”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在听雨,竹子雨棚的声音真的好好听,玛丽你的品味真好呀。”

玛格丽特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汉娜往她身上又靠了靠,头发蹭过她的脖子,书店里没有别人,她们可以尽情的感受彼此,感知彼此的存在。

“玛丽玛丽,你看那边。”

玛格丽特顺着汉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外的街道被雨雾笼罩着,街对面的面包店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一个人撑着红色的伞从面包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们等下要不要也去买点小面包当明天的早点呀?我想吃椰蓉小面包,你呢?”

“嗯……简单的白面包就好,我喜欢抹点枫糖浆。”

汉娜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右手搭在玛格丽特的左手手背上,玛格丽特低头看着汉娜眼神如水般温柔绵长。

“玛丽,如果以后每天都这样多好。”

“怎么样?”

“就是下雨天,书店,你和我,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也不用担心,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赶时间回家,不用害怕之后会因为各种意外而会发生什么。”

玛格丽特把左手从汉娜的手掌下面抽出来,然后反过来握住了汉娜的手。

“明天也是下雨天,我们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坐一整天。”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也下雨”

“那后天呢?”

“后天也是下雨呢。”

“大后天呢?”

“大后天还是。”

汉娜嘿嘿一笑,继续抱住玛格丽特。

“那是不是说我们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都可以像今天这样?”

“每一天都可以,汉娜,我们每一天都可以这样在一起,就算不下雨,外面阳光明媚,我我们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

“嘿嘿嘿,玛丽最好了!!”

汉娜紧紧的抱住了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轻轻的摸了摸汉娜的头。

“玛丽,你记不记得开学第一天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记的,你说这所学校好像到毕业都不会换同桌,然后给了我一包巧克力饼干。”

“然后你说好吃,你当时说好吃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我就是知道你是真的觉得好吃,我那天晚上回家开心了好久,因为我交到了一个朋友!!!好开心!!!”

“我也一样,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玛格丽特紧紧的握住了汉娜的手。

“还有还有,玛丽你总是会把你的炸鸡块夹到我盘子里,然后说你不喜欢吃炸鸡块,玛丽你真的不喜欢吃炸鸡块吗?”

“不太喜欢,我喜欢吃面。”

“你骗人,我看见过你自己打饭的时候也打过炸鸡块。”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而是轻轻的在汉娜的鼻尖点了一下

“我还在想,等我们的书店彻彻底底的安稳了下来,我就在书店后面装一个小厨房,下雨天的时候你在前面看书,我在后面煮面,煮最好吃最好吃的面,煮好了端到窗台前面,你一碗我一碗,边吃边听雨。”

“听上去挺不错的。”

“嘿嘿,那当然啦,我们以后天天这样,我要天天粘着玛丽!”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淡,街灯依次亮起,但昏黄色灯光照不亮整条街,玛格丽特感觉到汉娜的身体已经一点点的软了下来,呼吸平稳温和,看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把头轻轻靠在汉娜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一定会很好的……一定……”

雨声在耳边持续地响着,而玛格丽特在现实中露出了和她在梦中一样的温柔的笑容。

但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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