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内灯火通明。
这是他们这些普通弟子,难得可以交流和喘息的地方。
不过,修仙界的残酷规矩,也在这小小的膳堂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修士与凡人之间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同坐,但出于阶层差异和圈子的不同,大家通常都是泾渭分明地分开坐着。
沈辞打好饭菜,端着木盘来到了平时常坐的角落。
徐寒和赵圆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两人几乎成了沈辞在这神苍山上固定的“饭友”。
因为同是被红绳规矩所困的“苦命人”,他们在沈辞面前总是显得格外健谈,甚至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沈辞刚一落座,徐寒便迫不及待地开启了今日份的抱怨。
“沈辞,你今日在灵田那边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徐寒扒了一口灵米,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今日可是倒了大霉了。”
“长生殿安排我和崔儿去巡查南边的山林阵法节点。好家伙,她一路上就跟躲瘟神似的,走在前面足足离我十步远。”
“我好心提醒她有一处阵纹似乎有些磨损,你猜她怎么说?”
徐寒放下筷子,学着崔儿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捏着嗓子说道:“管好你自己的眼睛,别盯着我看。”
“阵纹的事,我自会上报长生殿,用不着你来多嘴。”
“你说说,大家都是炼气七层,她凭什么这么横?就因为她修炼的那《素阴玉枢诀》比我的《紫阳玄录》进境快了那么一点点?”
赵圆在一旁叹了口气,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徐寒的肩膀。
“你就知足吧,至少崔儿还会对你说话。我家那个云儿,今日在分拣灵材的时候,只要我递过去的东西稍微慢了一息,她就直接翻个白眼,重重地叹一口气。”
“那叹气声,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坎上。我这半天下来,路都快不会走了,生怕哪只脚先迈出去又惹她不高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倾吐着苦水。
在他们看来,神苍山这种强制用红绳将两人绑定、同生共死的规矩,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两个原本毫无交集、性格迥异的人,被强行栓在一起,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累赘。
沈辞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很清楚,这种互不顺眼、互相嫌弃的状态,或许才是神苍山命定之人的常态。
像他和桑枝这样的,肯定只是少数。
正当两人抱怨得起劲时,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桌旁响起。
“沈辞……我能坐在这里吗?”
三人同时抬起头。
只见叶晚端着一个木盘,站在一旁。
周围的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修士,她一个凡人在一众修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看到沈辞后便凑了过来。
沈辞看出了她的局促,平静地点了点头。
“坐吧。”
叶晚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在沈辞对面坐下。
徐寒和赵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这神苍山上,很少有凡人会主动往修士的桌子上凑。
更何况,这个女子看起来眼生得很。
“沈辞,这位是?”徐寒打量了叶晚一眼,开口询问道。
“今日在灵田那边结识的一位同门,名叫叶晚。”沈辞简短地介绍了一句,“她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不熟悉。”
叶晚放下木盘,连忙冲着徐寒和赵圆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两位仙长好,我叫叶晚。今天多亏了沈辞帮忙,不然我连最简单的引水都做不好。”
“我看这边还有空位,就厚着脸皮过来了,打扰两位了。”
这番话虽然有些讨好,但配上她那副生涩的模样,倒也不会惹人反感。
徐寒摆了摆手,大咧咧地说道:“什么仙长不仙长的,叫师兄就行。大家都在这外院里讨生活,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他目光随意地从叶晚身上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他盯着叶晚的手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啊……”徐寒有些纳闷地指了指叶晚的手腕,“师妹,你这手腕上,怎么干干净净的?”
赵圆闻言,也顺着徐寒的视线看去,顿时也愣住了。
在神苍山,只要是被收入门下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哪怕是刚刚救回来的凡人,在登记造册之后,都会被带到神殿之中。
由山主亲自施展阵法,在手腕上系下一根红绳,绑定一个命定之人。
但此刻,叶晚那白皙的手腕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任何红绳的痕迹。
“手腕?”叶晚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手腕上怎么了?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徐寒和赵圆面面相觑。
“你……你没有命定之人?”赵圆忍不住出声问道。
“命定之人?”叶晚更加疑惑了。
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睁大了眼睛,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
“那是什么?长生殿的长老在问完我名字后,就直接让我去灵田干活了,根本没提过什么命定之人呀。”
听到这个回答,徐寒和赵圆彻底明白了。
这姑娘不仅是个刚被带回来的凡人,而且由于时间仓促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山主还没来得及对她进行赐福绑定。
她现在是神苍山绝无仅有的……“自由身”。
“原来还没带你去神殿……”徐寒叹了口气,内心羡慕无比。
“师妹,你可真是幸运,能多享受几天不用被人管束的日子。”
叶晚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徐师兄,你们在说什么呀?到底什么是命定之人?难道是这神苍山上的某种考验吗?”
看着她这副天真无知的模样,徐寒摇了摇头,决定给她普及一下这神苍山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哪是什么考验,这根本就是一道枷锁。”
徐寒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根鲜艳的红绳,又指了指赵圆手腕上同样的红绳。
“看到这根绳子了吗?”
“只要你在神苍山待下去,迟早有一天,长生殿的人会把你带到主峰的神殿里。”
“山主会亲自出手,用阵法将这根红绳系在你的手腕上。”
“而红绳的另一端,会绑在另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弟子手上。”
徐寒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从那一刻起,你和那个人,就是命定之人了。”
叶晚听得十分认真。
她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一幅神圣的画面,不由得脱口而出:“把两个人绑在一起?那……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呀。”
“就像外面的说书先生讲的,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一样。”
“有意思?姻缘?”赵圆苦笑了一声,像是在听笑话一样。
“叶师妹,你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这根红绳,连接的可不仅仅是姻缘,它连接的……是命!”
赵圆用筷子在桌子上点了两下,强调道:“同生共死,你懂吗?”
“只要红绳还在,如果你的命定之人受了重伤,你也会感同身受。”
“如果你的命定之人死在了外面的灰雾里,被浊兽吃了,那你也会立刻遭受反噬。”
“无论你当时在哪里,无论你在做什么,你都会当场被众创,甚至直接暴毙。”
叶晚听到这里,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同……同生共死?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要陪葬?”
她显然被这个严苛且恐怖的规矩吓到了。
“没错。”徐寒在一旁附和道,“所以,我们这群人,与其说是修仙,不如说是被强行绑在了一辆随时会翻的战车上。”
“不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都必须捏着鼻子忍受。因为对方如果去作死,你也得跟着一起倒霉。”
他叹息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和赵圆。
“就像我和赵圆,我们都有各自的命定之人。”
“可结果呢?”
“互相看不顺眼,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但偏偏又被这规矩死死地绑着,谁也离不开谁。这种滋味,你以后若是体会到了,就不会觉得有意思了。”
叶晚呆呆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个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的信息。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座看起来仙气飘飘、安稳宁静的神苍山里,竟然隐藏着这样可怕的规矩。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看了看徐寒和赵圆,似乎是在同情他们的遭遇。
随后,她将头慢慢转了过来,看向了安静吃饭的沈辞。
“那……沈辞呢?”
叶晚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他这么厉害,懂的又多,他的命定之人,是不是也和你们一样,互相不喜欢呀?”
还没等沈辞开口,徐寒便立刻抢过了话头。
“他?他和我们可不一样。”
徐寒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既有羡慕,又有一丝同情。
“沈辞的命定之人,可是咱们外院公认的天骄,桑枝师姐。”
“不仅修为在我们这批弟子中拔尖,人也长得好看。”
“至于感情嘛……”
徐寒刚想继续说,但却被赵圆碰了一下胳膊,给打断了。
他见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
沈辞还在这里坐着呢,不要去妄自揣测两人的感情了。
毕竟沈辞之前还向他们暗示过,他们两人的感情并不好……
“桑枝师姐……”叶晚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看了看沈辞手腕上隐约露出的那截红绳,又看了看沈辞那张平静温和的侧脸。
不知为何,在得知沈辞也已经有了命定之人,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如此优秀、如此在意他的人之后。
叶晚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
她悄悄地打量了沈辞一眼,肩膀忽然塌了下来。
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泄气。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好奇地追问各种问题。
而是低下头,默默地拿起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饭菜。
沈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感疑惑。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
一个初来乍到、失去记忆、对周围一切都充满陌生和恐惧的年轻女子,在最无助的时候得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耐心帮助。
这个男子不仅解答了她的困惑,还展示出了她所向往的力量。
在她的潜意识里,或许会将这个男子视为一种依靠,有些朦胧的好感吧。
沈辞并不在意叶晚的情绪变化。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本生活。
叶晚不过是这个剧本中,新加入的一个角色罢了。
等过些时日,她被带去神殿,赐下红绳,绑定了一个不知根底的凡人或者修士,体会到了徐寒他们口中的痛苦后,今日这点微不足道的懵懂好感,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自然不可能去出言安慰什么、去解释什么。
“我吃好了。”
沈辞站起身,端起木盘,对着三人微微颔首。
“还要回去温习《紫阳玄录》的心法,便不陪几位闲聊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朝着膳堂外走去。
在他身后的桌子上,徐寒和赵圆继续抱怨着各自的命定之人。
而叶晚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