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白晃晃的,龟裂的大地上冒着热气。
通往白港的道路两旁,枯死的麦茬从土里露出干瘪的穗头。空气中混着尘土和腐臭味,路边是来不及埋的尸体。
逃荒的队伍汇成一条灰黑色的洪流。
埃德蒙走在中间,身后跟着妻子玛格丽特和三个孩子。他的眼睛凹在眼眶里,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撑着皮。他当过圣安德鲁村的神父,能读写,会祷告,可光明之主没听见他的祈祷——村里的井干了三年,教堂外的公墓已经堆满了人。
八天前,大儿子托马斯倒在了路上。
那孩子十四岁,比埃德蒙高半个头,是家里最壮的劳力。他把自己的黑面包分给了弟弟妹妹,喝了太多河水,肚子胀得鼓鼓的,拉了两天就没了。玛格丽特用麻布裹了他,埋在路边的榆树下,连个十字架都没力气立。
“爹,我走不动了。”
最小的女儿妮娜拽着埃德蒙的衣角。六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金褐色的头发打着结,脏兮兮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干裂起皮,一说话就渗血。
埃德蒙看着小女儿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弯腰把她抱起来。
妮娜轻得像捆干柴。
“前面就是白港了。”
玛格丽特的声音沙哑,她一只手牵着次子罗伊,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
罗伊脸色蜡黄,两眼无神,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已经三天没拉屎了,肚子又硬又胀,像个皮球,疼得他直哼哼。
“白港的修道院在施粥,”埃德蒙说,“到了就有吃的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孩子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队伍往前挪着,像一条快断气的蛇。
白港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石墙被太阳晒得发白。
城墙外面,帐篷、窝棚、露天的草席,密密麻麻铺满了空地,一眼望不到头。
至少五六万饥民。
营地的气味让人想吐。汗臭、屎尿、腐烂的伤口,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鼻子里,苍蝇嗡嗡地响,在粪堆和人脸之间来回飞。
埃德蒙一家在营地边缘找了个空地,用几根树枝和一块破布搭了个棚子。
周围的人都差不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些躺在地上不动了也没人管。
“我去排队领粥。”
埃德蒙把妮娜放下。
“我去吧,”玛格丽特拉住他,“你看着孩子。”
埃德蒙扒拉下妻子的手,他知道妻子想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卖药草的人。
罗伊的情况越来越糟了,他蜷缩在棚子的阴影里,额头上全是冷汗。肚子鼓得像塞了石头,肠子像拧死的绳结,隔一会儿就绞痛一阵。他咬着牙不出声,以至于牙龈渗出血来。
“罗伊,忍着点,爹去领粥了。”
玛格丽特用袖子擦儿子脸上的汗,心疼的手都在抖。
施粥点在营地北侧,靠近城门。圣玛丽修道院每天早晚各施一次粥,说是粥,就是水里撒几把燕麦,稀得能照见人影,可队伍还是排了上千人。
埃德蒙排在末尾,前面是个驼背老农,后面是一对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妇,婴儿在哭,但声音微弱。
队伍挪得太慢了,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埃德蒙的脚底已经麻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没了!粥没了!”
人群炸了。
排在后面的饥民往前挤,有人被推倒,饥民们直接踩着别人的身体往前爬。
埃德蒙被人群裹着推到施粥点前,几个修士正把空桶往马车上搬。
“明天早上再来!”
一个胖修士挥舞着勺子赶人。
“我孩子快饿死了!”
“谁的孩子不是快饿死了?明天再来!”
埃德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空马车驶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架马车缓缓驶来,上面坐着一个灰袍老者,周围一圈持着草叉的年轻壮汉。
“城里的娼馆最近需要一批女人,年龄二十岁以下的给半袋黑麦。”
老者边说边拍了拍车上被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
周围的饥民看得眼睛都绿了,但没有个人敢上前争抢。
埃德蒙见状没做过多停留,转身往就回走,因为他的信仰不允许他这么做,光明之主会唾弃他的。
回到棚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看到丈夫一脸颓丧的样子,玛格丽特没问他领到粥没有,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锅里煮着水,漂着一些草根和树皮。
“罗伊怎么样了?”
埃德蒙蹲在儿子身边,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儿子。
玛格丽特掀开罗伊的衣服,那鼓胀的肚皮上青筋暴起,像爬满了蚯蚓。孩子已经在发烧了,嘴唇干裂发白,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他刚刚在吃草籽……”玛格丽特的声音哽咽了,“我拦不住他……”
埃德蒙握紧拳头,用力砸在自己腿上,最终只能无奈叹气。
“这……都是命……”
大女儿艾琳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狗尾草,呆呆地望着远方。十四岁的姑娘瘦得像根竹竿,可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清秀的影子。
她忽然站起来。
“爹,让我去卖吧。”
埃德蒙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你说什么?”
“让我去卖吧。”艾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城里有人在买人。我下午去问过了,牙侩说像我这样的姑娘能换半袋黑麦。”
“不行!”玛格丽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你疯了?”
“娘,罗伊快死了。”艾琳看着母亲,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半袋黑麦够你们撑到秋天,到时候就有活路了。”
“要卖也是我卖……”
埃德蒙的声音发颤。
“爹,你都瘦成骨头了,更何况谁会要一个男人啊,”艾琳苦笑了一下,蹲下来握住罗伊的手,“我是长女,得撑起这个家。”
罗伊在昏迷中握紧了姐姐的手,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姐”。
艾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很快就擦掉了。
第二天一早,埃德蒙找到了艾琳口中那个牙侩。
那人穿着灰袍,五十来岁,瘦瘦的,嘴唇很薄,眼睛像钩子一样打量着艾琳。
他掰开艾琳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肩膀,点了点头。
“半袋黑麦,不能再多了。”
埃德蒙的手在发抖,他想把拳头砸在那人脸上,可想到身后站着的妻子和孩子又放弃了。
“成……成交。”
牙侩从马车上卸下半袋黑麦——大约十斤,麦粒干瘪,掺了不少沙子和麦壳。
艾琳跟着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照顾好弟弟妹妹。”她说。
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半袋黑麦被小心放进了破布包里,玛格丽特像守财奴一样守着它。
当天下午,她就把黑麦泡软了,用石头碾碎,熬了一锅稀得不能再稀的麦糊。
罗伊吃不下去,她就用勺子撬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可罗伊的肠子被堵死了,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还带着绿色的胆汁。
“得帮他把肠子清理干净。”
埃德蒙咬了咬牙,转身去找了根手指粗的树枝,仔细去掉树皮后打磨光滑。
玛格丽特把罗伊翻过来,让埃德蒙按住他的手脚,她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然后罗伊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尖锐、凄厉,附近的饥民侧目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在这片营地里,惨叫声是最常见的声音,没人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树枝上带出了干结的血块和黑绿色的粪便。
罗伊已经痛晕过去了。
玛格丽特扔掉树枝,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埃德蒙蹲在一旁,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妮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母亲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喝了一锅草根汤——把树根和野草切碎了煮水,加了一小撮盐。草根又苦又涩,嚼起来像木头渣子,但至少能让胃里有点东西。
罗伊醒来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汤,又昏睡过去。
夜深了,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
玛格丽特抱着罗伊靠在棚子边上,埃德蒙搂着妮娜望着星空。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挂在天上。
“你说光明之主还看着我们吗?”
玛格丽特低声问。
埃德蒙张了张嘴,想说“祂一直都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了大半辈子神父,念过无数遍经文,主持过无数次弥撒,可眼前这片被饥饿吞噬的土地,他真的还相信吗?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没回答。
马蹄声是从北面传来的。
起初很模糊,像远处滚过的闷雷。埃德蒙还以为是天气变了,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雷声,是马蹄声,很多匹马。
有人喊了一声:“马匪!”
营地瞬间炸了。
埃德蒙猛地站起来,把玛格丽特和孩子们往身后推。黑暗中,数十骑黑影从北面冲了过来,马蹄踏过帐篷和草席,惨叫声此起彼伏。
马匪们挥舞着弯刀和短剑,从两侧包抄。谁身上有包裹,谁手里有布袋,他们就冲向谁。
“粮食!把钱和粮食交出来!”
埃德蒙转身去抓那个装着黑麦的布包,可一个黑影已经冲到面前。
那是一匹黑色的矮脚马,马背上的男人满脸横肉,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剑,他看到埃德蒙手里的布包,眼睛一亮,挥剑就砍了过来。
埃德蒙抬手格挡。
手臂断了。
玛格丽特尖叫着扑向丈夫,被马匪一脚踹在胸口上,整个人飞了出去。
妮娜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马匪翻身下马,一把抢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埃德蒙,又看了看旁边昏迷不醒的罗伊,啐了一口唾沫。
“穷鬼。”
他转身要走。
玛格丽特从地上爬起来,抱住马匪的腿,张嘴就咬。
马匪吃痛,骂了一声,反手一剑刺在玛格丽特的后背上,她就这样倒了下去,手指还死死抓着马匪的裤脚。
马匪又补了一剑。
“娘!”
妮娜终于哭喊出声。
埃德蒙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断了的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扭着,鲜血浸透了地面的尘土。他看到玛格丽特倒在血泊里,又看到马匪转身走向女儿。
“别碰……别碰我女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向马匪,石头砸在马匪的靴子上,不痛不痒。
马匪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走到埃德蒙面前,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马匪的剑上沾满了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杀戮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马匪们抢走了能抢走的食物和财物,杀了十多个反抗的人,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远去之后,营地里只剩下一片哭声。
妮娜跪在父母身边,推了推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她又推了推母亲,同样没有反应。
“爹……娘……”她小声地喊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你们醒醒啊……”
没人回答她。
她爬回棚子里,摇了摇昏迷不醒的罗伊,哥哥的额头滚烫,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有呼吸。
“哥哥……”妮娜趴在罗伊胸口上,听着那微弱的心跳,“你不要死……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
她想起姐姐走之前说过的话——照顾好弟弟妹妹。
可她才六岁,她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回到父母的尸体旁边,看到地上散落着几粒黑麦,是马匪抢走的布袋里漏出来的。她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一共十二粒。
她找了个破瓦罐,生了堆火,把那十二粒黑麦放进水里煮。
水开了,麦粒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淡淡的麦香,这是她这几天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她端着瓦罐回到父母身边,想把粥喂给父亲。
“爹,喝粥……”她把勺子递到父亲嘴边,可父亲的嘴唇已经发紫,牙关紧咬,粥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她又去喂母亲。
同样的情况。
妮娜终于明白——父母死了。
她把瓦罐放在地上,抱着膝盖坐在两具尸体中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远处的营地还在哭泣和哀嚎,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火光和阴影的边缘,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守着她昏迷不醒的哥哥,和两具再也睁不开眼的尸体。
瓦罐里的麦粥还在冒着热气,可她一口都没喝。
她想留给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