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知道在九泉徘徊的亡魂感受有多恐怖?"

在冥界,甚至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能向孩童详细描述。

寒冷刺骨却求死不能。连身处何方都无从知晓,却因静止不动就会死亡的错觉而被迫游荡。

没有交谈对象的孤独,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绝望。

还要在地狱里与想吃掉你的魑魅魍魉,以及渴求惨叫的施虐狂怪物展开追逐战。

正因是不死世界,永远迷失的恐惧会让人越陷越深,

最终多数亡魂都会发疯,即便救援赶到也早已沦为丧失理智的狂灵。

许多初到冥界的灵魂会产生错觉:

"既有这般美丽的都城,就算稍远些又怎会迷路?"

跳入三途川或暂时离开都城的灵魂,往往就这样永远迷失了方向。

冥界与阳世截然不同。

妄图用生者的知识理解掌管生死的领域,实属傲慢。

冥界是神明誓约构筑的亡者安息所,

切记——神明许可范围之外,便是无庇护的地狱。

没错,背离那片土地与冥界戒律者,终将成为背神之人。

但即便是背神者,也不能任其自生自灭。

必须有人为九泉引路,拯救迷途灵魂。

仅因好奇心或一时冲动就遭受如此酷刑,实乃不合理的极刑。

那些脱离神明庇护,仅凭一剑一灯探索地狱之人,

被称为"灵魂回收者"。

在阳世名为波德,在冥界称作娜塔琳的男子,

正是其中一员。

"......那只魅魔叫什么来着?"

"艾玛·玛丽亚。"

这是娜塔琳尚在冥界任职时的往事。

米勒向灵魂回收者告知了魅魔的名字。

霎时提灯绽放光芒,缓缓指向某个方位。都城之外,漫漫长路。

"...比预想中更快定位呢。看来距离不远,得在继续迷失前出发了。"

"辛苦了,愿您能平安归来。"

灵魂回收者的生还率向来不高。

提灯虽能指明地狱之路,但也仅此而已。游荡地狱的魑魅魍魉与饿鬼们,可不会欢迎冥界的引路人。

为了聆听九泉游魂的哀嚎,他们不惜袭击灵魂回收者,连符文剑会让灵魂灰飞烟灭都无所畏惧。

即便是熟记荒野每寸路径的麋鹿,也难逃被狼群撕碎的宿命。

危险到需要专门成立精锐小队来营救灵魂回收者的程度。

即便如此,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向来如此。

虽受众人敬仰,但大多数回收者从业时间短暂也是不争的事实。

娜塔琳却是其中罕见的资深老手。

干涸如久旱之地的心,却仍坚持工作的怪人。

"灵魂回收者娜塔琳,现在出发。"

这样的怪人总会被人记住——三途川之主也不例外。

"要去了?"

"是,分内之事。"

"非寻常差事。是拯救堕入地狱的无罪灵魂的神圣使命。"

"...您说得对。"

她的应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正因如此,在三途川之主眼中更显悲哀。

冥界居民能获永生。

难道往后永恒岁月都要以这般枯竭的心境度过?

该被救赎的灵魂近在眼前,自己却说不出半句慰藉之言。

或许重返现世获得新生更好。但终究是个人选择。

冰冷的现实沉重压在两人之间。

"...能说句对你的看法吗?"

"请讲。"

"看着你面无表情踏入地狱带回灵魂,就像在看一台机器。"

"只要能完好带回,是机器又何妨?"

"...也罢,盼你归来。"

"...出发了。"

众人皆为其憔悴咋舌。

却无人敢阻拦。

若她选择重返人间开始新生,或许反倒是种幸福?

私下里常有这般议论。

***

"刚说什么?"

"城市被疯癫吸血鬼伯爵的军队包围了。帝国军试图突围但似乎陷入苦战。"

"所以会长大人!咱们只要啪地杀过去——咱可是阿德莉娜商团!带着粮食武器杀过去,怕什么?干一票就能赚翻天!"

"城内情况?能撑住吗?"

波德率领的商团干部们正召开紧急会议。

除了魅魔的惊喜拜访礼物混进了旅行行李之外,今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日常生活。

"肯定已经饿得半死了。毕竟那么危险的地方,除了冒险者根本没人会去。"

"那我们要是运粮食进城,岂不是能翻几十倍价钱卖掉?"

"哈?要进城里?会长大人您疯了吗?"

"不,听我说。我们商团可以树立'为了拯救濒临毁灭的城市平民而冒险'的形象。"

"...波德团主。您为何对形象执着到这种地步?"

"有了这种形象后,人们买我们商品时会怎么想?'连战场都敢硬闯送粮的阿德莉娜商团,商品肯定值得信赖'对吧?"

"...这话是没错啦..."

"要是商团成员都死光了不就全完了?谁还敢来我们商团工作啊?"

波德的大胆提案遭到两名干部的反对。

虽然大家都同意要争取战争红利,但在具体尺度上却都选择了安全线。

唯有波德坚持要越过这条线深入危险地带。

这让人联想到娜塔琳的作风。但他胸中燃烧着熊熊热情。

怀抱着建立更大规模商团的野心。

要实现野心就不能安于现状啊。

"大规模雇佣冒险者就行。我们又不是要和整支军队作战。就算是军队的包围网也肯定有小商队能通过的缝隙。我们要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团主大人...好吧。假设这是可行的生意。利润丰厚,长期形象收益也能带来财富。问题是谁去干?总得有几个商团成员参与吧?谁会去?"

"...看你们全都反对的样子..."

波德用手指慢慢滚动桌上的三枚金币。经过反复思考与纠结后,他给出了干脆的回答。

"我亲自去。有谁愿意跟我一起?这次生意要是成了,我承诺十倍...不,二十倍年薪。"

"二十倍?哇哦...成功的话相当于二十年薪水?这赌注值得下啊。我改变主意了。"

肤色黝黑的干部露出笑容。

"我认识几个急着用钱的家伙。团主大人,我和您一起去。"

"...多谢。不过你按原计划留在外面负责帝国军的生意。明白吗?"

"是...遵命。"

于是商团最终决定强行推进计划。

当然,对于已经下凡现世的我来说,既然波德已经给出了符咒,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没有插手的余地。

重要的是,我所做的工作就是当战争爆发时前往那里。

与我再次相遇是必然的事。

我常常觉得,野心勃勃且敢于冒险的人总会频繁与我相遇。这就是心怀热情之人注定的命运。

只不过,能经常与我见面又长寿的人并不多。

***

心已死去。

既感受不到恐惧,也体会不到厌倦。

人们投注在我身上的关注显得生硬,就连曾经熊熊燃烧的满腔热情也恍如他人之事。

即便步入地狱也觉得稀粥般舒适,仅凭提灯照明前行的这条路,竟像散步小径般惬意。

年轻时,资历尚浅的时候,心里似乎也曾怀揣过爱恋。

可记忆已蒙上年轮,那段岁月再也看不清了。

温暖的春,炽热的夏,凉爽的秋,都曾在我心中驻留过吧...

啊,是啊。如今只剩下寒冬...

宛如冬日飘零的枯叶,

今天我又坠入地狱。

若此处是我的寒冬,魑魅魍魉便是飘雪。再美丽的冰晶触及身躯,也终将融化成水。

不过是个徘徊地狱,麻木地捡拾灵魂遣返冥界的引路人。

这就是全部的我。

魑魅魍魉扑来便挥剑斩灭,怪物袭来便砍杀殆尽。

丧失理智的亡魂攻击我便制服遣返,尚存理性的就结伴同行。

如此周而复始。

"...没关系的。我想留在这里。"

流淌的时光突然被谁按下了秒针。

是你。

魅魔。

游荡九泉的亡魂。

本该渴望归去的你。

却抓住了我的时针。

"想留在这里?"

魑魅魍魉会把你啃食殆尽。怪物会折磨凌辱你。

"...嗯。我就想待在这儿。"

"...没见过怪物吗?"

"见过几次..."

"...即便如此?"

"因为我是罪有应得之人。"

"...不,你的灵魂很纯净。是该回归之人。跟我走吧。"

"..."

你啊。

是啊你...

你根本不是魅魔或亡魂之流。

艾玛·玛丽亚。

你太特别了。竟有渴求痛苦的灵魂...

"...你会后悔终生没离开这里的。"

"我不会的。"

"疯子。那就永远徘徊下去吧。"

没错,那时我就这样抛弃了你。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热情与浪漫早已被我抛弃。

唯有你仍留在我心底。

即便被无数年轮掩盖。

唯有你在我眼中依然清晰可见。

在我记忆中无数平凡的片段里

与你共度的短暂几秒太过特别

无论如何都无法遗忘……

***

无论时光如何流逝 我的爱都毫无长进。

我的心不过是男人眼中无关紧要的玩具,明明渴望我的身体却总在拒绝 今天又吐出一句推脱之词。

沉溺于无法排解的情欲瘫倒在床,

被浪漫注定的伴侣玩弄到连床单都浸湿。

每次意识到现实就感到绝望

钻进后巷大喊"给我酒和毒品"。

回到家饿着肚子把身体泡进酒精与毒品的游戏。

沉醉于高潮 夜夜昏睡而去。

接连失败让我失去斗志 明知不该却无力改变。

我弄丢了曾经强大的自己……

看啊 今天又这样活着。

谁来狠狠责罚我吧。

在我绝食时强行喂我 当我伸手拿酒就用酒瓶打屁股。

当我融化在毒品里就用温暖手掌抚摸陪我在同一张床上入睡别让我孤单。

好想成为谁的宠物。

想被彻底调教驯化成乖孩子。

恐怕早已越过了不该越的线…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了吧…

就这样把我扔进冥界 甚至在冥界反复将我推入地狱的我啊。

像白马王子般降临的你。

娜塔琳。

你是第一个没把我当魅魔 而是看作艾玛·玛丽亚的人。

***

"没想到会再见到您 塔尼亚。"

"…不 我总觉得会相遇呢。"

"是这样吗?"

"嗯…毕竟我的工作经常这样。"

与波德的相遇如我所料。

连打算进城的念头都和我一模一样。

虽然我是为了那些赴死之人进城

但波德怀揣着与我不同的宏大梦想。

通过这场战争为商团获取巨额资金与良好形象。

以此为契机让商团发展壮大的蓝图。

"…那个护身符用了吗?"

"这次任务很重要 想等结束后不受干扰地使用。活这么久还没听过冥界存在特意来告知前世的事。真好奇我的前世究竟是什么 值得祂专程来找我。"

"说是三途川之主最宠爱的家臣,这怎么可能。就算我是波德的立场,恐怕也难以相信吧。"

"他不过是个野心勃勃的商会会长罢了。"

"塔尼亚,您的职业精神也很了不起呢。和我很相似。"

"是啊。虽然料到会见面,但没想到您会决定进入城市。"

从初次见面起就是个会捐款的人呢。

那时候就怀揣热情描绘着宏大野心的人...真是个特别的人。

"说起来...塔尼亚您...说过临死前要帮助人们是吗?"

"没错。"

"...我们商团所有进城成员都能得到帮助吗?"

"当然。只要支付适当金额就行。作为商会会长,团体费用您应该也负担得起。"

在进城前,我和波德签订了契约。

本打算只给护符并尊重选择权,结果却发展成了签订契约。

因为父亲交代的事而结下的缘分,没想到会这样延续下去。

命运真是难以预测。

签订契约后,我们陷入微妙的沉默时。

因尴尬而胡思乱想消磨时间之际。

我为什么叫塔尼亚·玛丽亚呢?

为什么要随母姓?仔细想想父亲可是统治三途川的大贵族。随父姓不是更合理吗?

正浮现这个疑问时,可惜已经没有追究的时间了。

我和波德雇佣的冒险者们回来了。

"找到入口了。虽然依旧危险,但我们会开辟道路。必须救出里面的人!"

冒险者们也充满热情。要把粮车送进被围困的城市,真是非常英雄的行为。对冒险者来说不可能不兴奋。

"要出发吗?"

波德看着我这样说道。

"...走吧。"

我立即回答。

突破城市包围网,向着城门疾驰的冲刺。

这次冲锋将宣告城市围城战的新局面。

因为由冒险者、商团和魔族组成的团体若能成功入城,必将极大鼓舞市民士气并动摇帝国军意志。

"请跟随我们的信号出发。准备好了吗?"

"是!"

"三、二、一...!出发!冲刺!我们要成为英雄了!"

刚一出发,我们就华丽地吸引了敌人目光。

吸血鬼伯爵的军队举起武器要杀死我们。

但我们中没有一个人害怕。

要成为英雄。要建立庞大的商团。

这份野心压制了恐惧。

"没错,就是这种人会跨越底线。"

能够跨越安全线、将脚踏入地狱的人,正是这种家伙。

波德当然也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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