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晚9点35分。在希佩里昂王宫的产房里。
伴随着洪亮的啼哭声,接受着整个奥勒良的祝福与欢呼。
西比拉·特蕾兹·德·奥勒良公主的生命之火,就此点燃。
公主从诞生那一刻起就独占了整个奥勒良的关注与宠爱。
作为与兄长们年龄差距最小的幺女,光是这个身份就足以让她在王宫中备受疼爱。
当代国王被誉为克服动荡时局、复兴国家的明君,国民们自然也热烈欢迎这位国王的掌上明珠。
虽然性格温和却始终强调王室威严的国王,在国务会议中闯入的公主面前将体统抛到九霄云外、像宠溺老幺般娇惯她的传闻广为流传——而觉得这个传闻有丝毫违和感的人一个都没有,因为公主本就是奥勒良的偶像。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公主拥有绝世美貌的基础上。
传承自雅颂王室的黄金秀发与碧蓝眼眸,再加上完全继承自王后的容貌,公主从小就被夸赞美丽的话语灌满了耳朵。
虽说谁敢对国王的女儿说半个不字,但公主的容貌确实出类拔萃。
注定被爱的容颜,注定被爱的环境。
没有人预想过公主的前路会有什么坎坷。即便是与公主毫无瓜葛的他国贵族看来,这位公主的未来也必定繁花似锦。
正因如此,当公主娇嫩的肌肤开始浮现暗红斑痕时,国王拼命想要否认降临在爱女身上的残酷现实。
在比刚满十岁的公主更年幼的王族一个都不存在的状况下,偏偏被诅咒缠身的王族成员突然身亡——这种巧合发生的概率能有多少呢?
其实计算概率毫无意义。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从现任国王即位前持续到现在的王室内部动荡,导致直到公主十岁都没有更年幼的王族诞生;而本该因年轻且受到比历代被诅咒王族更好照料的本代王族,却因侍从荒唐的疏忽意外身亡。
"机缘巧合之下,年幼的王女突然背负了诅咒。那本不该出现在她人生中的诅咒,瞬间粉碎了玫瑰色的未来。"
" .... "
王女突然想起在宫廷度过的童年时光——那时的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遭受诅咒。
"那时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无论是被人称赞美丽,还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关注与爱意。"
现在想来,那态度真是幸福得令人发指啊——王女自嘲道。
所谓美丽,竟是如此虚幻之物。
高塔中没有镜子。因为过去常有王族成员在照镜后失去生存意志而自尽。
虽说现在已对塔主施加魔法禁止自残行为,但考虑到王族成员本就活得如处地狱,没必要再徒增痛苦,所以高塔至今仍不设一面镜子。
被诅咒者的容貌就是这般骇人。
无需与其他事物比较,想象麻风病患者便很贴切——那些症状与麻风病几乎别无二致。
王女比谁都清楚自己容貌可怖。
曾经灿烂的金发褪去光泽,皮肤全部剥落,全身溃烂腐败。即便再自恋的人,也没法顶着这副尊容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美丽。
"中咒以来,再无人称赞过我美丽。"
虽困于高塔,王女却比谁都清楚世人对自己的评价。
"连父母兄弟也不例外。"
国王疯了,王后对亲生骨肉视若无睹。原本就沉默寡言的皇太子连表面客套都省了,就连向来待王女亲切的二皇子也再难启齿。
"可你却对着这样的我说......美丽?"
所以王女完全无法理解这名女仆的言论。究竟哪一点称得上美丽?
"你是疯子吗?"
王女突然向多萝西发问。
"不,不必回答。从先前的对话就足以明白——你根本神志不清。"
侍女长与多萝西的对话被王女一字不漏地听见了。正因如此,王女才明白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女仆究竟是什么人。
"难怪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原来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
阿拉克涅。染红半座城市的杀人魔。
"你是个疯子。所以才不会避开我吧。"
正因为是神志不清的狂人,才会在侍奉连正常人都避之不及的王女时毫无怨言。王女如此理解着多萝西。
"……王女殿下,我……"
"住口。"
看着因自己命令而紧闭双唇的多萝西。
"我讨厌你。"
王女,开口了。
"比迄今为止任何侍女都无能又愚蠢的你,连一件事都做不好的你。"
起初是斥责多萝西的话语。
"可偏偏又厚颜无耻得像是脸上贴了铁板般的你,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的你。"
但最初听来像是质问与责备的语调,开始逐渐变化。
"总是对我温柔以待的你,愚笨却诚恳的你。"
情感开始渗透进那始终平静无波的嗓音里。
"这样的你因为是疯子才讨厌,因为是绝无仅有的杀人魔才讨厌。"
"王女殿下……"
"但更令人厌恶的是——"
再次打断多萝西的话语,王女坦白道。
"被这种疯子的温柔所动摇的我自己。"
自己的真心。
"我无法确定你的话是真心还是谎言。毕竟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经历早已堆积如山。"
被臣民背叛,被侍女背叛,被兄长们背叛,甚至连父母都背叛了她。
"可正是这些分不清真伪的言语与行动,让我产生了动摇。"
即便如此,面对相识不足一月的女仆的甜言蜜语,王女依然无法保持清醒。
"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任何人。"
王女依然对所有人充满不信任。正是他们让被诅咒的人生变得更加凄惨。
"可懦弱的我仍在追寻着微乎其微的温暖。"
但另一方面,她依然无法舍弃虚无的希望,仍想要依赖他们。
"明明说过要放弃的。说过不会再依靠任何人的。可愚蠢的我依然还是这么、这么..."
王女憎恶着可怜到极点的自己。这份厌恶简直深入骨髓。
"......"
咽下未竟的话语,王女猛地抬起头。若不这样做,似乎就无法阻止即将滑落的泪水。
"....多萝西·盖尔,我的女仆。"
"是,王女殿下。"
强忍着翻涌而上的郁结,王女向多萝西发问:
"你的委托截止期限,是什么时候?"
"无法给您确切答复。据说可以无限期延长。不过大概..."
"不必再说。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吧——直到我承受不住诅咒死去的那刻为止。"
王女死去之时便是多萝西任务终结之日。守护对象都不存在了,还谈何守护。
"那么在委托结束前,你必须以我的女仆身份工作?"
"是的,正是如此。"
何等不负责任的委托啊。王女暗自思忖。
"...你上次说过吧。说你是我的奴仆。不过是用两条腿走路会说话的狗罢了。"
"是的,正是如此。"
但正因如此才能这般任性妄为。该说声谢谢吗?
"此话当真?"
"以性命起誓,千真万确。"
多萝西将自己比作狗。只要是主人下令,什么都肯做的狗。
而现在握着这狗项圈的主人,正是王女西比拉。
"....那么我以主人身份,王女西比拉·特蕾兹·德·奥勒良向忠仆多萝西·盖尔下令。"
既然多萝西这么说了,王女对她下达任何命令都理所应当。因为她只是奴仆。
"将我...从诅咒中解放出来。竭尽你所能。"
于是西比拉给多萝西戴上了名为命令的枷锁。
"让我...获得幸福。"
在这枷锁解除前,休想离开我身边。
当然西比拉比谁都清楚这枷锁形同虚设。扎根于血脉的诅咒无药可解,既然诅咒缠身又何谈幸福。
但她还是固执地将这条随时可以扯断的项圈套在了多萝西颈间。
"如您所愿。"
不这么做的话,恐怕就撑不下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