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古早剧情,伊莱恩真没想都会发生在他身上。
阴天的光从旧玻璃外落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白。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安静下来时有种冷淡又干净的漂亮。只是他太瘦了,黑色外套压在肩上,反而显得肩线单薄,袖口露出的手腕也窄得有点过分。
摆在伊莱恩面前的羊皮纸是崭新的,边缘压着金线,右下角印着罗兰德家的银蔷薇徽章,信封上还喷了一点淡香。
退婚书如此讲究,只不过与现在伊莱恩家中的破败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伊莱恩坐在长桌另一边,指尖搭在杯沿上。
杯子是银的,至少以前是。现在杯壁上有一块擦不掉的暗斑,杯口还缺了一点,老管家在的时候总会把缺口转到客人看不见的方向。老管家已经离开半年了,伊莱恩早上倒水的时候没注意,于是那个缺口现在正好对着罗兰德家的女仆官。
她肯定看见了,她当然也装作没看见。
这算是对方留给伊莱恩最后的一点体面。
可这种可怜一样的体面才最让人难受。
“伊莱恩少爷,这是小姐的意思。”
女仆官把退婚书推到他面前,声音很轻,礼仪完整得挑不出一点问题。
伊莱恩抬眼看她。
对方穿着干净的深蓝制服,白手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银蔷薇扣子在阴天里还亮得刺眼。她的马车就停在门外,车轮刚刚碾过怀特家门前那片积水,溅起的泥还没干。
而伊莱恩身上的黑色外套,是去年冬天改过的。
袖口磨出了毛,右边袖扣颜色还不太对。那颗扣子是他早上临时缝上去的,缝线藏得不好,他原本觉得隔着桌子应该看不清。
现在他觉得女仆官连线头往哪边翘都看清了。
“她本人不来?”
话出口的时候,伊莱恩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女仆官微微欠身。
“小姐最近在准备王都慈善晚宴,行程不太方便。”
慈善晚宴,伊莱恩差点笑出来。
罗兰德家的小姐忙着在暖烘烘的大厅里向贫民分发面包,顺便接受贵族圈夸奖她仁慈。而她派来的女仆官坐在怀特家漏风的会客厅里,替她解除和一个破落少爷的婚约。
伊莱恩把那封文书拿起来,不过还好。至少怀特家族已经没落了,从里到外彻底落寞,甚至整个家族也只剩伊莱恩一个人。
至于退婚书上,鉴于双方家族近年情况变化,旧约所依托的社会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为避免未来造成更多误解与负担,罗兰德家愿以体面方式解除婚约。
伊莱恩盯着“体面方式”看了一会儿,洛伦语写得真漂亮。
只不过,相比上面的内容。伊莱恩则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退婚书上边边角角各种镀金的装饰,此时他正思考要怎么‘不失体面’的把上面的金层刮下来。
就在伊莱恩装作认真阅读时,女仆官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清单,放在退婚书旁边。
“这是当年订婚时,罗兰德家交给怀特家的礼物登记。小姐的意思是,普通礼物可以不必追回,只是订婚戒指、银鸢胸针,以及三件家族礼器,需要按旧约归还。”
伊莱恩的手指停住。
订婚戒指、银鸢胸针。
三件家族礼器。
她每念一个词,伊莱恩就觉得会客厅里的空气冷一分。
戒指三个月前被他拿去典当行抵了,银鸢胸针在上个月抵给了封印物裁判庭,用来补缴地下藏品稳定费用。
至于那三件家族礼器,原本放在二楼陈列柜里,一件被卖给了拍卖行,一件还压在债主手里,剩下一件最尴尬,前几天刚被拆下银饰,换成了铜件,远看还凑合,近看就像贵族圈里最常见的那种假体面。
伊莱恩忽然很想把那只缺口银杯倒扣在桌上,他真的不知道他的长辈究竟到底都做了什么,偌大的怀特家族偌大的基业一下子就倒塌,怀特家族的人也突然莫名的出现意外,直至一一殒命。
伊莱恩当然怀疑族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大概率是有预谋的,可现在怀特家族的烂摊子已经不足以让他有精力去调查了。
“戒指暂时不在我这里。”
先说点现实的吧,伊莱恩说着,对方在类似记事本的羊皮纸上记录着。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伊莱恩却觉得那一下像直接划在自己脸上。
站在女仆官身后的两个侍从没有说话。其中一个人的视线从他的袖口扫过,又落到会客厅墙边那只空荡荡的陈列柜上。
那只柜子以前摆满了怀特家的低危封印物。
比如说会在午夜自己走三格的铜棋子,或者只能映出背影的小镜子。
被打开后会传出陌生哭声的银盒,还有一只要握住就能真话的水晶酒杯。
现在全没了,柜子里只剩一层擦不干净的灰。
过去怀特家族是著名的封印物、遗物、圣物的收藏家族,这也是为什么伊莱恩这么快破产的原因。
算了,先不想这些丧气事。
他把退婚书重新放回桌面,指尖按住纸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能谈契约的人。
“欸...那些东西我会想办法赎回来的。”
“伊莱恩少爷不用太勉强。”女仆官语气放得更轻,“小姐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按手续登记。”对方所说的话像是正在新兴发展的贵族对落魄贵族的一丝怜悯。
伊莱恩拿起笔,签名处已经提前写好了他的名字。
伊莱恩·怀特。
怀特家族最后继承人。
他盯着那一行字,心里忽然有一点轻微的不舒服。
这个名字他用了很多年。
老管家这么叫他,家庭教师这么叫他,记忆中他的养父母也是如此。
罗兰德家的小姐以前偶尔来信,也会在开头写一句“亲爱的伊莱恩”。
伊莱恩把笔尖压下去,墨水落在纸上,最初很清晰。
过了两息,笔画边缘却像被水泡过一样,轻轻发白。
女仆官已经低头整理文件,没有注意。
伊莱恩没有开口。他把笔放回去,手指慢慢从签名上移开。
女仆官收好文书,留下一份副本。
“感谢您的配合。”
她站起身,符合礼节地对着伊莱恩鞠躬。
“罗兰德家仍然尊重怀特家的旧日荣誉。小姐也希望您日后一切顺利。”
伊莱恩听着这句话,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随便哪一句都行,只要能撑住这点场面。
可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先冒出来的是笑声。
女仆官带着人离开后,会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马车轮声渐渐远了,门廊外只剩一点雨后冷风。怀特家门口那座白鸢石像被泥水溅了一脚,左翼缺口里积着灰,眼睛被岁月磨平,雕像早就年久失修,伊莱恩甚至都拿不出拆除雕像的钱、残破的雕像摆在家门口,显得像是怀特家族在强装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