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苍老的手打开柜子,从中取出一盘金来。燐子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收,随即便提起挂在一旁的三尺长剑准备离开。

游侠之气,也并非只有河北之士才有;寡言的少女文静却又固执,只是昔日,在那个和平的世界,这份固执不会投入真正严肃的事,而投入到了琴声和对游戏的执着上。

如今则不同。

接受过经学教育的少女自然地坚信经学中构造出的那个重诺堪信的世界,尽管在这个时代,即便通晓五经的人,也不会再完全以春秋时代尾生抱柱式的逻辑行事了。

所以在加冠之时,意识到自己已为她塑造出一个坚实的,与这世界的现实不合的世界观,又已绝不可能改变她的这种念头,她的老师一声长叹,认为自己未能尽到老师的责任,不再收取教授她经学的资费,只是为她起了一个多少有些可怖的字。

……久血为燐,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声明,这个乱世之中,一直走这样一条守诺堪信的路,她的血也将如过去的千年间死去的无数勇士那样化作燐火。

“燐子卿为我背井离乡,此金不可不纳。”

但蔡伯起坚持要将金交出。最后,还是燐子的父亲代替她收下了它。

用这笔钱,他们躲到了辽东房县隐居,焦和派出的盗贼并未能够找到。她只是一个小人物,青州的其他事情很快就占据了刺史和别驾的全部注意力。

可并没有安稳生活多久,张纯,张举便纠结乌桓军,起兵作乱。

辽东太守阳终虽然孤立无援,仍旧竭力抵抗乌桓,随即兵败被杀,辽东郡各县或降,或暧昧地两属。

所幸,无论张纯,张举,还是丘力居,都希望将辽东作为自己的核心根据地,并不在这里随意残虐,燐子一家也很低调,因为有太守所赠的金钱,还可以安稳度日。

但这样的日子,在不久前的一天结束了。

那一天,乌桓人包围住了他们的家。

燐子平静地对海铃讲述的那场合战,实际间接地令她也受到了波及。

虽然丘力居有心将辽东建设为自己的根基,但在军队溃败的情况下,这已经不可能,公孙瓒的追击如同猛火,想要依托这些态度暧昧的城塞防守,仅从士气上说就不可能。

回头和公孙瓒打的勇气,乌桓人当然是没有,但抢百姓的勇气还是有很多的。

县城里本就有一些愿意响应叛军的乌桓人。很快,乌桓突骑就在街道上奔行。

打算抢走这个县城里的一切,再把县烧掉,阻止身后的追击者。

雪越下越大。

“……呆在地窖里。不要出来。”

她对自己的父母说,母亲流着泪,几乎无法立足,被父亲扶着向地窖而去。

父亲生她很晚,现已年过五旬,虽曾经强壮,此刻却不再能战斗了,母亲更是从未握过武器。

她拿起弓,剑和一袋箭,伏低身体在院墙上。

(1-9……

10“请不要再靠近,否则我要射击你们了。”

1d10=9)

“……”

想要说话,但她不懂乌桓语,无法用他们的语言交谈,况且,即便交谈也毫无意义。

她并不是没有关系较远的表亲和堂兄弟,但这些人既然不在刺史的报复范围内,当然也不会和她一同远离家乡避祸,结果,这个院落对于家境平凡的人来说太大,暗示着这应是一个富户,却只有她一个可以战斗的人。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举起弓箭。

“哈!这姑娘的头盖骨看来笨到只能当尿壶了!”

于是乌桓人开始进攻,但局势对她来说是绝望的,因为街道上的乌桓人越来越多。

在1d30=16箭后,她意识到,袋里已没有箭了。

……而敌人的人数还那么多,有些人开始攀登她家院子的墙壁。

街道上足足有数百人,许多户人的房门被劈开。这一次乌桓人不收俘虏,因为他们需要尽快逃亡。

死者满街都是。部落小帅呼喝着,将从死者家中搬出的食物和金银装车。

(1-9 ……

10 交待遗言

d10=7)

某一瞬间,燐子想到了交待遗言,但当她飞速地拔出剑,抬起眼帘,让长剑直刺第一个乌桓人时,她仍然一言不发。

父母都藏在地窖里。如果地窖被打开,他们也会死。

深呼吸。不需要说话。只要保持体力就够了。

……友希那同学。想再听到你的歌。

然后是凌厉的反击。用一个小身位让开,反撩喉咙。那个身体在原地僵硬了一瞬间才软下去。她过去没有像这样经历过生死决斗,也许她比想象中更善于做这件事;可她心里,还是多少希望这只是个游戏。

……小亚子。想再和你一起玩游戏。

不同的对手。第一击向额头,第二击向胸口。都命中了。仍在墙头上的人一时悚然,但正在此刻,门在一声巨响中,被乌桓人抬起一个死去的汉人尸体当做攻城锤,粗暴地撞开。

……莉莎同学。想再看到你的笑。

她也被命中了一次。只是稍稍穿过厚重的冬衣刺中肌肤,很痛,却还能够忍受。她回以凌厉而精准的反击,又一个乌桓人的血,将她的一袭白衣和黑发一起染红。

……纱夜同学。如果你的弓箭也在这里,也许就可以吓退他们。

第十一次命中。乌桓人开始悚然了,眼前的人比他们想象中强大得太多。

可那柄她惯用的三尺剑坚持得不够久,或者这种战阵上的厮杀本就不是剑所应做的事。

剑断在肋骨之间,她用断剑剑柄最后做出一次反击。

第十二次命中。因为冬衣没有立刻致命。那个没有立刻死去的乌桓人压住了她,另一个人正向她的脑袋砍下。

她没时间再躲开这一击了。

若是时间再长一些,他们会感到害怕,也许会掉头逃跑;但此刻,他们还沉浸在对方只有一个人的念头中,没有感到恐惧。

……所以在这个院子里,会有十二个死去的乌桓人,再加上她,真不吉利的数字啊。

她带着一点平静地,像看着身外之物似的这么想着。

……这最后的时刻比想象中长久,让她想到,小亚子会说很多中二的台词。

像是“这就是命运啊”“命运会召唤我们相遇的”之类的话。她格外喜欢与亚子呆在一起,这样的台词听了很多。

——而这一天,她仿佛被召唤着,投入了她的命运。

稍微花了一些时间,她才意识到,那个准备用刀割开她喉咙的乌桓人倒在了她身上,箭从身后穿过乌桓人的喉咙。

英武,雄壮,白袍上还染着尘土与血迹的男人将弓放下,向她伸出手。

(1-4 ……

5 表达感谢

d5=5)

“……谢谢将军。”

她很轻声地这样说,推开死者,抓住那只手,站了起来,高大的男人低头审视她,而后突然一笑。

“无需感谢。你打的很不错。要加入白马义从吗?有些儿郎战殁了,但你的身手,配继承他们留下的白马。”

男人随手将弓收回身后,像是在等她思考般的,他转回头,随意地对身后那容貌与他相似,胡须却少许多的青年人出声,取过绢帛,就在燐子家被劈开,落在地面的门板上书写了一张字条。

“阿越,找个能长途骑乘的轻骑,急速回去传信,伤员和俘虏继续追击过程中不能带了,让他们缓缓回师,先去大营那边,然后可以南下到涿郡休养,温府君是有粮食的,支持些伤兵没问题……我非得追死那条野狗,他死了,苏仆延那种老鼠是没法拉起这么多人和我对抗的。”

“再帮我写一封正式的简牍,给温府君……那些无聊的词,你比我懂。”

公孙越接过笔墨,旋即在侍从递过的竹简上运笔如飞。

当他再转向她时,她一言不发地指向储藏室的方向,摇摇头。

随即,又指指仍留在最后一个敌人胸口的断剑剑柄,伸出手。

“如此。那么,我给你三匹马,你可先往蓟县去,安顿好父母。”

她稍微抬起头,紫色的眸子与那个高大的人对视。

“……有三匹马,我帮你送信,会更快。”

“父母,可随后撤的队伍行动。”

她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这些话仍然简短。

“好志气!阿越,去那地窖之中,带出这姑娘的父母。路上当做义从亲属,妥善照顾,之后,将他们和伤员一同安置在涿郡。”

“这……”

还在写信的公孙越一时僵住。

但男人朗声长笑,毫不在意燐子满身血污,白马将军将他的那柄剑连鞘解下,掷给了她,旋即举弓高呼。

“我的剑,便给你为信物!待信送至,安顿好父母之后,持此剑来寻我!”

“白马义从!随我追击!”

——然后,她的生命中,多出了一个高傲,暴烈,如火般燃烧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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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字燐子,东莱黄人也。性极寡言,守义堪信,熟娴弓马,兼有勇谋。少好学,仕郡奏曹史。——《三国志-太史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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