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萝拉宫,是帝都久负盛名的大酒店。

马车在门前停下,让我开了眼界。因为这里不像是一个让人吃饭的地方,倒像是谁把一座王宫搬过来了。三层高的挑空里,整面墙的水晶魔法灯从穹顶一直垂下来,金箔廊柱、猩红的长毯、穿梭其间捧着餐盘的侍者……人还没有进去,一片金碧辉煌就扑面而来,晃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

“奥萝拉”,听说这名取自古语里的曙光。此刻整个酒店在夜里燃起灯火,倒真有几分名副其实:光是暖金色的,从殿堂深处一直淌到门口的长毯上,把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太浮夸,索拉那边的装饰更多是内敛、含蓄的。

赛勒斯没有来。

这场宴会是他一手张罗起来的,不过他本人不露面。组织者不出席,这是规矩,也是分寸。临出门前,他竟特地回了一趟府,像是专程来提醒我按时前往,撂下一句“进去了,就是你的场子了”,便又忙他自己的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诺拉!这里!”人还没有适应里面的灯光,人群中就有个熟悉的声音老远冲着我喊道,是米娅。她今天换了身精致的礼裙,难得看起来正经了一些,不过那副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整座奥萝拉宫都塞进眼睛里的模样,还是一点没有变。

在她旁边的是奈莉端着一盘点心,正在胡吃海喝;莱昂照旧板着脸、站得笔直,活像是被谁押送来赴宴的。

见着这三张熟脸,我悬着的心沉下去了一半。

“你可算来了!”米娅挤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跟你说,这个地方比咱们省府要气派,刚我瞅见那边桌子上摆着的是……”

她一开口就开始说个没完。

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都是些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一个个衣着光鲜,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一堆,端着杯子低声说笑。可只要在这里站上一会儿,就能看出这满厅的热闹底下,还压着另一套东西。

谁向谁颔首、谁的笑意递到了几分、哪两堆人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前我在偏殿帮赛勒斯按着省份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分开。今天,那些纸上的名字,就活生生地站到了我的面前。连座次表上写着“不能挨着”的两家,此刻当真泾渭分明地散在宴会厅的两头。

我一进来,就有很多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阿斯特拉德的家徽,我戴在胸口。片刻之后,便有人捧着杯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围了上来。问候、恭维、不着痕迹地打探。他们待我很客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不过这份客气里头没有半分在索拉的味道。

在索拉,大家待我好是因为我是诺拉,就算是同省的贵族子弟对待我,也是抱着同乡之间毫无条件的信任。

在这里,他们待我客气,是因为我是“阿斯特拉德家族的孙女”。

这两样东西看着像,但其实差得很远。

“爱莉诺拉阁下。”一个圆脸少年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边,微微行礼,笑得一脸真诚,“久闻阿斯特拉德家族威名。家父常说,索拉省这些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全赖令尊伯纳德的手腕……啊,说起来,我们家在索拉边上也有些葡萄园的营生,往后若有机会,还望阁下多多关照。”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自己的家族名号,就被他身后又探出来一个脑袋,抢着说道:“阁下头一回来帝都吧?往后在学院有什么不便,尽管开口,我们几个……”

我一面含笑应着,一面在心里想着:他们这些人打听得可真清楚。

在索拉省的同龄人凑上来不会对我说这些。

可这里,不是索拉。

起初,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可寒暄过一轮,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我身边的这三位也不是寻常角色。于是那股攀谈的熟络便顺势分了几股涌向了米娅他们。

围住米娅的,多半是其家族带着商业性质的子弟,“听说令堂打理着索拉大半的迷宫材料?”“不知洛维尔家今年迷宫的产出,可还接外省的单子?”三言两语全往生意上引。米娅倒是应付得游刃有余,笑眯眯地跟人打着太极,一句准话不漏,末了反倒还能将人一军,套出对方的几分底细出来,到底是账本堆里长大的。同时也有其他索拉省的贵族伙伴围聚在了她的身边,相较于我来说,他们对米娅要熟络得多。

莱昂那头,围的是另一拨。阿什菲尔德的名号,在讲究武力的人耳里是很响的。“莱昂阁下,久闻贵府的儿郎自幼从军历练。”“不知阁下如今,是什么水准?”一个个眼睛发亮,话里话外,都想探一探这位军门子弟的斤两。莱昂被问得眉头越皱越紧,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几个字:“还行、一般、没什么。”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倒是把人噎得够呛。

最有意思的是奈莉。

菲恩子爵家地处偏远,名声不显,在座的各位多半连她家的封地在哪个方向都说不上来。可偏偏就是有人凑上去搭话,东拉西扯地聊得云里雾里,自己都不知道图的是什么。大概在他们看来,能同阿斯特拉德家的孙女一道前来的,总不至于是无名之辈,先结交上、混个脸熟,总归没有坏处。奈莉被人围在当中,一脸茫然,嘴里的点心却一刻没停,末了含混地憋出一句:“你们要不也来点这个?这个好吃。”

我用余光瞟着,差一点没绷住笑。

可笑过之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浮了上来。

这满厅里,没有一个人是白站着的。你是谁家的、家里有些什么、往后能派上什么用场。所有人都带着任务不动声色地掂量着所有人。

而我就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他们围着我,冲的是“阿斯特拉德”这个姓,不是“诺拉”这个人,是这个姓氏的分量眼下只有我一个人背负着。

这大概就是赛勒斯说的“你的场子”了。

我端着一杯果酒,不动声色地在厅里站着,应付着那些客气。前世在那些不得不去的场合里,我大概也是这样端着一只杯子,把它当成挡箭牌。转着转着我就注意到了,这满厅的人里,除了围着我的这一堆,还有另外规模更大的一堆人,聚在宴会厅的另一头。

那里的中心,是一个少年。

他比我高半头,一身裁剪极为合体的深色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周围的人围着他说笑、附和、抢着递话,他都一一回应,礼数周全,举止从容,脸上那点笑意恰到好处,找不出半分差错。

我不必问,也知道他是谁。

奥古斯特·格兰瑟姆。

整场宴会里,够得上“大公之孙”这四个字的,除了我便只剩他一个。

我远远看着他应对那一圈人,他确实周到,对谁都周到。

就在这时,那一堆人里,一个穿着略显寒酸的少年鼓起勇气凑上前去,向奥古斯特攀谈几句。奥古斯特转过身,认真地听他把话讲完,颔首、微笑、应答,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对旁人还多客气了三分,那少年受宠若惊,脸都红了。

可我离得虽然比较远,但还看得清楚。他在应答的时候,目光在那少年身上极快地掠过一瞬,像是在一册名录里翻阅比对,然后精准而妥帖地把他安放进了某个位置。那多出来的三分客气是称量过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没有怠慢任何人,只是把每个人都摆进了他们应该在的格子里。

这样的周到竟然让我无端觉得,要比怠慢还要冷上一些。

他在那一堆人的正中央,众星捧月,却莫名又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在款待的是这些人身上的家世和爵位。

他做得很好。

还有一点我看得分明:今晚这满厅的人,看似各自成群,可那些目光的落点翻来覆去地其实只有两个地方,他那一头和我这一头。

五大公的孙辈,这一届来了两个。旁人再显赫,终究隔着一层台阶。只有我和他,是同等的分量。这满厅的少年少女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动声色间把整场宴会的重心围绕着我们两个之间铺展开来。

我忽然有些明白祖父那句“不必事事都要争先”了,可在这样的场合里,有些东西或许由不得我想不想去争。

我收回目光,想要往别处走走,视线却在厅角的位置顿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对男女,看衣着,大概是哪个省的小贵族,在这满厅的觥筹交错里,是最不起眼的两个。他们倒是谁也没急着起身去攀谈、去周旋,只是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偶尔低声说上一两句。那女孩说着说着笑起来,男孩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在这样一个人人都绷着一根弦的场子里,他们的松弛真是难得。

这时我感觉到身上有一道特殊的目光被递了过来,我顺着感觉看回去。

是奥古斯特。

隔着半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隔着满厅晃动的人影与灯火,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点诧异化成了近乎欣然的东西。他偏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便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握着杯子的手稍微一紧,神色一正。

所有人的视线随即也同时聚焦在我们两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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