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弟子带着桑枝离开后,沈辞没在原地停留太久。

他转身回到屋中,将刻画好的子母阵盘妥善收起,随后按照长生殿分配的杂役日程,前往后山的灵田。

神苍山的规矩松散的地方很松散,但严格的地方也很严格。

除了少数天资卓绝、被重点培养的弟子外,其余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必须承担相应的杂役。

这其实也很正常。

神苍山这么多人在这里,要吃饭要修炼要生存,就需要资源。

以他如今展露在外的炼气二层修为,属于神苍山最底层的存在,被分配到的任务自然也是最安稳、最没有危险的灵田看护。

这片灵田位于神苍山的内圈,距离灰雾弥漫的边界很远。

广袤的梯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里面种植着各种用来炼制基础丹药的灵草灵花。

沈辞提着木桶,拿着特制的玉锄,在田垄间有条不紊地劳作。

除了他这样修为低微的底层修士,这片灵田里更多的是一些连引气入体都还未做到的凡人。

这些凡人大多是神苍山从外面那片“无间地狱”中带回来的。

根据山主的说法,他们都是被迷雾吞噬的可怜人,被神苍山的大能出手救下,带回了这片净土。

为了防止外面的浊气污染他们的神智,山主抹除了他们所有的过往记忆。

他们就像是一张张白纸,在这片灵田里按照执事弟子的吩咐,温顺地劳作着。

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引气入体,真正踏上神苍山的修仙之路。

沈辞一边清理着灵草根部的杂质,一边观察着周遭的运作规律。

他注意到,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两两结对的执事弟子从梯田上方的青石板路上巡视而过。

他们的巡查路线固定,交接班的时间也分毫不差。

如果他要在夜间潜行至山脚外围放置侦测阵盘,就必须将这些巡逻的间隙计算得一清二楚。

正当他在心中默记着巡查路线时,一道略显无措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女子,年龄看起来与桑枝相仿。

她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灵田前,手中握着一把用于翻土的铁具,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显得十分苦恼。

那块灵田里种植的是一种名为“青露草”的娇贵植株,需要将旁边灵泉里的水,通过挖出的细小沟渠均匀地引流到每一株草的根部。

水流大了,会冲毁刚发芽的根系;水流小了,又无法穿透那层带有轻微排斥力的灵土。

那女子显然是不懂得其中的窍门。

她用力地挥动着铁具,试图将沟渠挖得深一些,但她终究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灵土中蕴含的灵气形成了天然的阻力,她越是用力,铁具反弹的力道就越大。

没过几下,她便累得气喘吁吁,双手虎口处都勒出了红印。

沈辞本不欲多管闲事,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资质低劣、谨小慎微的废柴修士,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足够了。

但那女子的动作实在太过生疏。

眼看着她一锄头下去,险些将一株已经长出两片嫩叶的青露草连根斩断,沈辞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将木桶放在田垄边,迈步朝那女子走去。

“且慢。”

听到声音,女子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她有一张十分清秀的面容,穿着统一的杂役服,给人一股不谙世事的感觉。

此时,她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中带着一丝惶恐,似乎生怕自己做错了事会被责罚。

“这灵土与外面的凡土不同,它内部蕴含着灵气运转的纹理。”沈辞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温和地解释,“你用蛮力去挖,灵气便会排斥铁具。你要顺着土层上那些细微的颗粒走向,切入它的缝隙之中。”

女子愣愣地看着沈辞,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具,又看了看脚下的灵土,好像更加茫然了。

沈辞见状,上前一步,伸出手说道:“我来给你示范一次,你看仔细。”

女子连忙将铁具递了过去,退到一旁,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沈辞接过铁具。

他凭借着经验,手腕微微一转。

铁刃顺着灵土表面的纹理斜切进去。

没有任何阻碍。

坚硬的灵土就像是松软的豆腐一般,被轻巧地拨开了一条细沟。

紧接着,沈辞又用刃口在灵泉的边缘轻轻一引。

泉水便顺着这条刚挖好的沟渠流淌过去,恰好停留在每一株青露草的根部,慢慢渗透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女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她惊讶地捂住嘴巴,直到泉水完全浸润了土壤,才发出一声惊叹。

“原来要这样挖呀!我刚才怎么使劲都挖不动,还以为是这把铁具有问题呢。”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先前的惶恐和无措一扫而空。

“多谢你帮忙,要不然等会儿管事的师兄来查验,我肯定要挨骂了。”

沈辞将铁具还给她,平淡地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初来乍到,不懂这些也是常理。多做几次,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就好了。”

“嗯!”女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接过铁具,学着沈辞刚才的动作在另一端试了一下。

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这一次铁具确实顺利地切入了土中,并没有遭到那种强烈的排斥。

她开心得笑了起来。

完成了这项棘手的任务,女子明显放松了许多。

她主动走到沈辞身边,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

“那个……你好,我叫叶晚……你叫什么名字?”

“沈辞。”

“沈辞……”叶晚在嘴里念叨了一遍,随后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刚才懂那么多,动作那么熟练,你是不是已经成了仙人啦?”

在这神苍山上,凡人弟子通常将那些能够飞天遁地、施展法术的修士统称为仙人。

虽然这称呼在修仙者听来有些可笑,但对于这些失去记忆的凡人来说,这就是地位的象征。

沈辞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摇了摇头。

“神苍山上,无人敢称仙人。我不过是个勉强引气入体的底层修士罢了。”

“如今也才刚刚突破到炼气二层,在这外院之中,属于修为垫底的存在,不值一提。”

他这番话倒不是刻意谦虚,而是陈述一个在这神苍山人尽皆知的“事实”。

但叶晚却并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神色。

她睁大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骗人,你刚才那么厉害,怎么会是不值一提呢?”

她看着沈辞,眼里满是崇拜和向往。

“长老们说过,能够引气入体,就已经脱离了肉体凡胎,拥有了寻仙问道的资格。”

“在我眼里,你们这些能够修炼的人,全都是了不起的仙人。”

“能懂得顺应天地灵气的方法,能做到我们凡人做不到的事情,这还不算厉害吗?”

叶晚的这番话倒是说得纯粹,没有任何奉承的意味。

这完全是一个初涉这个世界的新人,对未知力量最本能的敬畏和向往。

沈辞并不在意她的话。

这是一个刚被抹去记忆、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新人,在经历挫折后得到帮助后,加上自身对修仙者的天然滤镜,从而有种盲目的好感。

“修行之路漫长且艰辛,炼气二层,不过是刚刚推开了一扇门,连门槛都还未跨过去。”沈辞劝诫道,“你既已来到神苍山,只要安心听从长生殿的安排,早晚也会有引气入体的那一天。”

叶晚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只要循序渐进,自然可以。”

两人站在田垄边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叶晚似乎对沈辞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一直在向他询问关于神苍山的各种常识。

比如膳堂在哪个方位,每日作息如何安排,长生殿的执事弟子为何总是板着脸等等。

沈辞挑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规矩,耐心地为她解答。

在他看来,解答这些问题并不会暴露他自己的底细,反而能进一步巩固他“温和老实、安分守己”的底层修士人设。

随着太阳逐渐偏西,灵田的劳作时间也到了尾声。

远处的青铜钟声悠悠荡荡地传来,昭示着今日的杂役可以结束了。

叶晚依依不舍地将铁具清理干净,放回存放工具的木棚。

“沈辞,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她再次向沈辞道谢,“等我以后也引气入体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去帮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沈辞微微颔首,提起自己的木桶,转身朝着外院膳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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