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手背传来,赤燎手指紧绷,但还是忍着没有抽回去。
陆泽引动着自身的生机,一点一点地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渡入到赤燎的体内。
他的话可能是虚的,但这缕缕生机绝不是虚的,可以说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实打实地拿他的命换出来的。
他如今只是个大魔法师,寿命也就百余年,并不比寻常人多出多少,而赤燎的境界和身体强度则又高上他太多了,就算是用上了他的所有寿命,恐怕也填不满她所损耗的十分之一。
可陆泽不在乎,当初救清漪时,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他都没有退缩,如今这时候又怎么会怕死呢?
而且他敢肯定,赤燎一定不会真的任由他所有的生机耗尽。
赤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缕缕极为纯粹的生机正涌到自己体内,尽管这些生机游走的很慢,量也不多,但也远比她独自修养恢复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不过一点生机证明不了什么,她还在冷眼旁观,等着看陆泽撑不住出丑,只要他稍有退缩之意,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戳破他那满口的荒唐大话。
然而一刻钟时间过去了,陆泽没有停。
两刻钟过去了,生机还在涌入。
赤燎察觉到陆泽掌心的温度在一点点的降低,面色也比之前苍白了几分,可她仍没有任何反应,她到要看看陆泽究竟能撑多久。
三刻钟。
陆泽的脸色已经有些黯淡,唇上的血色也不再红润,额头还渗出汗珠,整个人就如同大病初愈一般,状态极差。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甚至那丝丝生机不减质不减量,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涌入赤燎的体内。
殊不知陆泽早已苦不堪言,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命流逝的滋味无比煎熬,可赤燎不开口叫停,他就只能咬牙死撑,不然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会功亏一篑。
四刻钟过去了,陆泽还是在苦苦支持。
可赤燎发现了异样,她能够注意到,陆泽头上原本几根乌黑的发丝,正从发根到发梢,缓缓地褪成灰白色。
这些白发在他那尚且年轻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刺眼,正是透支生命最直观的体现,也让赤燎意识到了他应该是快到极限了。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更不是心软,而是一股无处发泄的恼火。
“够了!”赤燎猛地抽回手掌。
她动作太急,而陆泽现在又太虚,被她一带,身形踉跄往前扑了两步,好在他及时扶住了窗边木沿,才撑住身子,没有摔倒在地。
陆泽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痛苦的过程总算是熬到头了,这不仅对他的寿命是一种折磨,对他的魔力储量同样也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就这一会儿他体内的魔力就快要濒临见底了。
也就是说即便赤燎不甩开他,他也一样会撑不了多久,不过还好是赤燎最先忍不住,这样的效果既恰到好处,也保全了他的体面。
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自然不能让赤燎,于是他哑着嗓子,勉强笑着说道:“还行,这次魔力把控还算稳妥,我还能再撑一会儿。”
赤燎此刻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根本没料到陆泽能做到这一步。
更准确来说,她根本不想让陆泽做到这一步。
因为这样只会印证陆泽不是在虚张声势,只会让她从心底感到不安,只会撕碎她所有的偏见与说辞,让她再也找不到苛责陆泽的理由。
“你是不是疯了?”赤燎声音发紧,“你觉得用这种小伎俩,我就会对你改观?”
陆泽靠在窗沿上缓了几息,才用剩余的魔力重新撑起一层防护,站直了身体。
比起赤燎心中翻涌的五味杂陈,他反倒平心静气道:“我没想着你对我改观,你说用我的生机,我就用了,你总要亲眼看到,我说的那些从来都不是空话。”
赤燎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明明打心底希望陆泽离自己越远越好,可看着他眼下虚弱狼狈的模样,心里的恨意却像被卡住了一样,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陆泽似乎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会记得自己说他弱,说他没资格谈责任,说他连魔力都控制不好。
而他就这样一件一件的,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把她说过的话全都拆给她看。
赤燎宁可陆泽当时犹豫畏缩,宁可他中途放弃。
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把陆泽想要为她渡送生机的事当做一桩对等的交易;把那天发生的事,当做一场纯粹的意外盖棺定论;把他之前提到的责任、亏欠,彻底变成一纸空话。
可陆泽偏偏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偏偏用这种蠢到极点的方式,把她架到了一个再也无法对他的承诺,假装视而不见的位置上。
赤燎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他自作聪明,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准备好的冷嘲热讽早就没了说出口的理由,再说出来只会变成刻意的刁难。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陆泽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攻墙的第一步基本已是成功,只不过他还在等着赤燎开口。
赤燎长出一口气,转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肩头起伏不定,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生硬的话:“你先住在我这里吧。”
“你的房间在哪?”陆泽下意识问道。
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赤燎火气再起,回过身冷笑道:“你就这么惦记我的房间,占了一个还不知足?”
“不是,我是问我住哪?”陆泽试图补救道。
赤燎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扭头不再理人。
陆泽见状只好朝门外走去。
赤燎没想到陆泽还敢和她置气,立即厉声问道:“你干什么去?”
“我出去找点东西,给自己补充点生机,再耗下去我真要撑不住了……”